“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陈想了想,“一个不该被贬的人。”
“您知道他为什么被贬吗?”
“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老陈没有回答。他把蒲扇放下,提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倒进杯子里,茶叶打着转。
“你见过孙猴子了?”他问。
“见过了。”
“他还好吗?”
“好。他想您。”
老陈的手停在半空中。壶嘴的水停了那么一瞬。
“您——”我盯着他那张老太太的脸,“您是——”
“茶凉了。”他把壶放回去,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该收摊了。”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金蝉子的事,一个是孙猴子的事。金蝉子的事,我不能说。孙猴子的事,你替我转告他——”
老陈站起来,把蒲扇夹在腋下。
“什么?”
“就说——”他看着西边的云,沉默了一会儿,“就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还好。”
老陈提起茶壶,把壶里剩下的水倒在地上。“滋啦”一声,白气冒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您今天又要走了?”
“嗯。”
“明天还来吗?”
“也许来。也许不来。”
“您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明天的事,明天才知道。”
他把茶壶放回摊子下面,把茶杯叠在一起,用一块布盖上。动作很慢,但很熟练。
“老陈。”我叫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您是不是菩提祖师?”
老陈看了我一眼。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猜。”他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一种很真的、从心里发出来的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他转身往街那头走。藏青色的棉袄,花白的头发,银簪。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背有点驼。
“喂——您还没告诉我答案!”
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拐进那条小巷,不见了。
我坐在茶摊前,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深褐色的,苦的。我端起来,一口喝完。苦。但咽下去之后,舌根的回甘,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
“姨姨,他是谁?”虎崽问。
“不知道。”
“他说他姓陈。”
“嗯。”
“猴哥的师父好像不姓陈。”
“嗯。”
“那他不是猴哥的师父。”
“也许。”
“那他到底是谁?”
我看着那条小巷。藏青色的棉袄已经看不到了,花白的头发也看不到了。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在那个我想不到的地方。
“一个给我们指路的人。”我说。
“他指了什么路?”
“往前的路。”
虎崽想了想。“姨姨,你不是本来就要往前走吗?”
“嗯。但他让这条路变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走,是随便走。现在走,是——”
“是什么?”
我想了想。“是走。”
虎崽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太阳快下山了,天边又烧成了一片橘红。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了,妇人和孩子进屋了,小孩们被叫回家吃饭了。
“姨姨,我们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我们该到处去玩啦~”
“那我们今晚还住客栈吗?”
我看着那条小巷。藏青色的棉袄已经看不到了,花白的头发也看不到了。雪地上有几行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有一行脚印特别深,间距均匀,不急不慢,往小巷深处延伸。
“不住了。”我说。
“那住哪儿?”
“不住。走。”
“现在走?”
“现在走。”
“天快黑了。”
“天黑也能走。”
虎崽从肩上探出脑袋,看了看西边的太阳。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雪地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紫色。
“姨姨,你不等他了?”
“不等了。”
“他明天万一来了呢?”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虎崽想了想。“那你还想等他吗?”
“想。”
“那为什么不等了?”
“因为——”我看着那条小巷,“等不到了。”
“你怎么知道等不到?”
“因为他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问多少遍也不会说。”
虎崽沉默了。
我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茶摊还在,炉子还在,大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老陈不在。茶摊后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长凳,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雪落在凳面上,薄薄的一层。
“姨姨,你还会回来吗?”
“也许。”
“什么时候?”
“该回来的时候。”
我转身往街那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摊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幅褪了色的画。炉子上的白气一圈一圈地往上飘,在风中慢慢散开。
“姨姨,你有点舍不得。”
“没有。”
“你有。你看了好几秒。”
我弹了弹他的鼻头,没有说话。
出了小镇,天已经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月亮还没升起来,天黑漆漆的,只有星光。雪地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铺了一层薄纱。
“姨姨,我们往哪儿走?”
“随便。”
“随便是往哪边?”
“哪边都行。”
“那总得选一边吧?”
我看着四周。东边是山,西边是山,南边是山,北边也是山。山不高,但很黑,在夜色里像一头头蹲着的兽。
“往南。”我说。
“为什么往南?”
“因为北边去过了。东边也去过了。西边——”
“西边怎么了?”
“西边以后再去。”
虎崽把下巴搁在我头上。“姨姨,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没有。”
“那你怎么不往西?猴哥在西边。”
“猴哥在西边,但西边不止有猴哥。”
虎崽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
我往南走。雪很深,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星光洒在雪地上,亮晶晶的,像碎银子。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树不高,但很密,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雪积在树枝上,白茫茫的,像盖了一层棉被。风一吹,雪从树枝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虎崽的鼻头上。
虎崽打了个大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