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又去了那条街。
天还没亮,雾比昨天还浓。街两边的房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墨笔在宣纸上随便勾了几笔。雪停了,风也停了,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凉到骨头里。
虎崽蹲在我肩上,还没睡醒,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颗挂在枝头被风吹动的果子。
“姨姨,你说他今天会来吗?”
“不知道。”
“那他昨天说了‘也许来也许不来’,到底是来还是不来?”
“来了就是来,不来就是不来。”
虎崽被我的回答绕晕了,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不说话了。
街角的茶摊还在。炉子还在,大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老头不在。但茶摊后面坐着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老头,是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挽着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绣着一朵褪了色的花。脸上的皱纹比昨天的老头还多,像一张揉皱的纸。她正在剥花生,一颗一颗的,把花生仁放在碗里,壳丢在地上。
我愣了一下。
“老人家,昨天那个老头呢?”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跟昨天那个老头的眼睛一样亮。
“哪个老头?”
“就是在这里摆茶摊的。穿灰色棉袄的。”
“这里一直是我摆茶摊。”老太太把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那昨天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老太太又剥了一颗花生,“也许是他,也许不是。”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今天还来吗?”
“你找他有什么事?”
“他还没告诉我他是谁。”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是谁,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
老太太把花生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炉子边,提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还是深褐色的,还是冒着热气,还是苦的。
“喝。”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您是昨天那个老头吧?”我看着她的眼睛,“您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张脸,但眼睛没换。”
老太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坐回去,继续剥花生。
“您为什么要换样子?”
“因为有趣。”老太太——不对,应该是老头——用老太太的声音说。那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树叶。
“有趣?”
“看着你认不出我,有趣。”
“您昨天不是说要告诉我您是谁吗?”
“我说了下次见面。这次见面了。”
“那您告诉我。”
老太太——老头——把一颗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叫——”他顿了顿,“你叫我老陈就行。”
“老陈?”
“嗯。姓陈。”
“您是姓陈,还是随便起的名字?”
“你猜。”
我看着他那张老太太的脸,那双不属于老太太的、亮晶晶的眼睛。
“老陈,”我说,“您知道我为什么来找您吗?”
“知道。白泽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是因为他说您知道一些事情。”
“嗯。”
“那您能告诉我吗?”
老陈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仁放在桌上,排成一排。那些花生仁圆滚滚的,大小差不多,间距也差不多。
“你问。”他说。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那颗花生仁在他指尖转了转。
“因为有人让你来。”
“谁?”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还没准备好让你知道。”
我盯着他那张老太太的脸。“您跟白泽一个毛病。说一半留一半。”
“白泽是神兽,我是人。不一样。”
“您是人是妖?”
“人。”
“您活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
“一个记不清多少年的人,还能算是人吗?”
老陈笑了。那笑声不大,从老太太的嘴里发出来,有点违和。
“算。只要还喝茶,就算人。”
“那您喝的茶苦吗?”
“苦。”
“您刚才说要给我泡好喝的茶,骗人的?”
老陈把桌上的花生仁拢起来,放进碗里。
“这茶不好喝,但管用。”
“管什么用?”
“管你想问题。”老陈指了指自己的头,“茶苦了,脑子就清醒了。脑子清醒了,就能想明白一些事。”
“我想不明白的事,喝您的茶就能想明白?”
“不能。但能让你不那么着急想明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还是苦。但这次,苦味散得比昨天快。咽下去之后,舌根的回甘比昨天更浓。
“您昨天说,我能回去。但不是现在。等我不想回去的时候。”
“嗯。”
“我不想回去的时候,就是回不去了。那您为什么说能回去?”
老陈看着杯里的茶叶梗。那些梗沉在杯底,有的竖着,有的横着,有的斜着。
“你看到那根竖着的茶叶梗了吗?”他指了指。
“看到了。”
“你觉得它为什么会竖着?”
“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水。水动了,它才竖起来。水不动,它就倒了。”老陈抬起头看着我,“你回去不回去,不是由你决定的。是由水决定的。”
“水是什么?”
“时间。缘分。命。随便你怎么叫。”
“您不是说我的名字不在命书上吗?”
老陈愣了一下。“白泽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嗯。”
“这只神兽,嘴越来越不严了。”老陈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问他什么,他都不说。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他都不说。”
“那您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不在命书上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花生碗推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说,“命书只记这个世界的人。你不是,所以不记。”
“那我算什么?”
“算——客人。”
“客人?”
“嗯。来串门的。串完了,就该回去了。”
“那我什么时候回去?”
“串完了的时候。”
“什么是串完了?”
老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炉子边,又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还是深褐色的,还是冒着热气,还是苦的。
“你知道你为什么觉得那个白胡子老头眼熟吗?”他忽然问。
“哪个白胡子老头?”
“山里的。给你指路的。”
我想了想。是那个在松林里开烤肉店的老头?还是那个在岔路口给我指方向的老头?一路上给我指路的人太多了。
“您说的是哪个?”
“你会遇到的。”老陈说,“等你遇到了,你就知道了。”
“您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说清楚了,你就不会去找了。”
“您跟白泽说的真像。”
“我们认识很久了。”老陈把蒲扇拿起来,扇了两下,“他的毛病,都是我惯的。”
我看着他那张老太太的脸,那双不属于老太太的、亮晶晶的眼睛。他说话的样子,像在回忆一个老朋友。
“您认识金蝉子吗?”我忽然问。
老陈的扇子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认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