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呢?”
“放粥里。”
“鱼放粥里?”
“好喝。”黑风的语气很认真,“鲜。”
我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决定不指望他了。
第二天,黑风又非常热情地带我去看了他听经的那座寺庙。
寺庙在山脚下。不大,只有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很高,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树枝上挂着几串风铃,铜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我们去的时候是傍晚,晚钟刚敲过。钟声从寺庙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在山谷里回荡,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
和尚们正在做晚课。念经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像风吹过松林,又像溪水流过石头。不是那种响亮的声音,是那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心里很静。
黑风蹲在寺庙后面的山坡上,双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听。他听得很认真,一动不动,连耳朵都不动。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黑毛上落满了细碎的光斑,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蹲在他旁边,也听着。
虎崽趴在我脚边,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肚子一起一伏,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滴在草地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梦到了蜂蜜,还是梦到了小红。
念经的声音不急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大殿里拉出来,飘到山坡上,飘到竹林里,飘到山顶,飘到云里面。
我不信佛。但这声音听着确实让人心安。像小时候妈妈在隔壁房间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她在,就安心了。
“你听懂了吗?”我问黑风。
“听不懂。”黑风说,眼睛没睁开,“但好听。”
“你天天来听?”
“有空就来。”
“老寺主走了之后也来?”
“来。”黑风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寺庙的方向,“新住持好像不喜欢我来。但他不赶我。他知道我蹲在这里,不会下去。”
“你不下去?”
“不下去。”黑风说,“在下面听,跟在上面听,是一样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毛很长,盖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映着夕阳,映着寺庙,映着那棵老槐树。
“老寺主在的时候,我蹲在这里,他站在这边。”黑风指了指寺庙的围墙,那是一道矮墙,墙头的瓦片有些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念完经,他会站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
“说什么?”
“说今天天气好。说山上的竹子长高了。说他的菜地被野猪拱了。”黑风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说我的毛该梳了。”
“你的毛确实该梳了。”
黑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毛乱糟糟的,打着结,有的地方还沾着干了的蜂蜜。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蜂蜜块,抠下来,放进嘴里。
“嗯。”他说,“该梳了。”
我们在山坡上坐了很久。
一边听着念经声,一边聊天看风景,慢慢地感觉我整个骷髅都带了佛性。
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泼墨山水画。云很薄,像纱,像雾,像被风吹散的烟。橘红色的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寺庙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瓦片上落满了树叶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树叶就沙沙响。
晚课结束了。念经的声音停了。
和尚们从大殿里出来,有的去菜地浇水,有的去厨房做饭,有的在院子里散步。一个年轻的和尚站在围墙边,往山坡上看了一眼,看到了黑风,又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和尚从大殿里出来。
他很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颤颤巍巍的,一步一步,很慢。穿一件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僧袍上打着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自己缝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握的地方凹下去一块,刚好嵌进手心。
他走到围墙边,停下来。
“黑风。”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黑风的耳朵动了动。“嗯。”
“今天来了客人?”
“来了。新认识的白虎岭的朋友。”
老和尚向我这边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带着笑。“白虎岭?那是很远的地方。”
“嗯。飞了好几天。”黑风说。
“那就多住几天。”老和尚说,“山上有竹子,有果子,有蜂蜜。饿不着。”
“蜂蜜被蜜蜂蛰。”黑风说。
老和尚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那就少吃点。”
黑风点了点头。
老和尚站了一会儿,看着山坡上的黑风,又看着山坡上的我,又看着趴在草地上睡觉的虎崽。
“那只老虎,”老和尚说,“比你瘦。”
虎崽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醒。
老和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黑风。”
“嗯。”
“你的毛该梳了。”
黑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