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的时候,老猴子说要带我们去看水帘洞。
瀑布从山顶直泻下来,水声轰轰的,像打雷。水雾弥漫在洞口,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大圣不在,我不敢进去。”老猴子说,声音有些哽咽,“但洞里面,一直有猴子在。”
它转过头看着我。“你们是大圣的朋友。你们进去,替我看看吧。”
我看了看那条窄窄的缝,又看了看白骁。
“我陪你。”他说。
我们穿过藤蔓,走进水帘洞。
洞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大。穹顶很高,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绿莹莹的,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层绒毯。地上摆着好些石桌石椅,擦得干干净净的,能照出人影。桌上有碗,碗里装着桃子、野果、松子,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供奉。石壁上刻着画——一只大猴子站在山顶上,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身后跟着一群小猴子。线条很粗,但很生动,大猴子在笑,小猴子也在笑。
正中央是一张石榻,石榻上铺着一张不知什么兽皮的垫子,洗得很干净,虽然旧了,但没有一丝灰尘。石榻旁边有一把石椅,比别的椅子都大一圈,椅背上刻着花纹,像是云朵,又像是浪花——那是猴哥的座位。
椅子上放着一个新鲜的桃子,粉红粉红的,还带着露水。桃子旁边放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束,用一根草绳系着。
石椅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只小猴子。
很小,比虎崽小好几圈,毛茸茸的,挤在一起,睡得正香。有的趴在石椅的扶手上,有的靠在石椅的椅腿上,还有一只直接睡在椅面上,把脑袋枕在那个桃子上。肚子一起一伏,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最大的那只把胳膊搭在最小的那只身上,最小的那只把脸埋在最大只的肚皮上,嘴里还叼着一朵野花。
我站在石榻前面,站了很久,不敢动,怕吵醒它们。
白骁站在我身后,也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石椅上那只枕着桃子的小猴子动了动耳朵,换了个姿势,爪子在空中抓了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然后它把桃子抱进怀里,继续睡。桃子被它抱着,粉红的皮贴着它毛茸茸的脸,它的嘴角流出一丝口水,滴在桃子上。
我在心里给猴哥道了个歉——你家的桃子被小猴子当枕头用了。
我们在洞里待了很久,没有往里面走,怕吵醒那些睡觉的小猴子。但我看到了更多的东西。石壁上刻着好多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大王快回来”“大王俺想你了”“大王桃子熟了”——没有标点,没有落款,但每一笔都像是用爪子一点点抠出来的。
还有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字比别的大,也比别的深,像是刻了很多遍——“齐天大圣,花果山。”
白骁站在我旁边,也看到了那些字。他没有说话,把手轻轻放在我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
从水帘洞出来的时候,夕阳快落下去了。老猴子还站在洞口,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里面还好吗?”它问。
“很好。”我说,“干干净净的,有小猴子在里面睡觉。”
老猴子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但它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那个桃子,”它说,“是今天早上刚放的。小花在那上面睡了好几个月了,换了新桃子,它就睡新桃子上。”
“小花?”
“就是那只最小的,毛有点白的。”老猴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它最喜欢大圣的椅子。说在上面睡得香。”
白骁站在旁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老猴子。老猴子这次没有接。
“不用了。”它用爪子抹了一把脸,“今天高兴。”
天逐渐黑了下来,我们自然是在花果山过夜了。
老猴子说,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不如住一晚。我们知道是借口——猴子在黑夜里比白天还灵活,哪里会不好走?但我们都没有拆穿。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还在水帘洞外面坐着。猴子们围在我们旁边,有的蹲在树枝上,有的趴在石头上,有的挤在一起。小花从猴群里跑出来,爬到我膝盖上蹲着,仰头看我,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它的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小团会呼吸的雪。
老猴子把那罐猴儿酒又从树下挖了出来——就是中午喝过的那罐,明明已经见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它填满了。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稠稠的,像融化的蜂蜜。猴子们端着碗,叽叽喳喳的,一边喝酒一边玩闹,酒在碗里晃荡着,但是一直没有洒出来。
虎崽被一群小猴子围着,毛被揉得乱七八糟,但他不生气,还伸爪子摸了摸小花的脑袋。小花被摸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咕噜”声,像一只小猫咪——不对,像一只小狐狸?也不对。反正就是很舒服的样子。
白骁坐在我旁边,离我很近。他的肩膀几乎贴着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暖暖的,像一个大火炉——不对,像一只晒太阳的大狗,毛茸茸的、温热的。
他端着碗,也在喝猴儿酒。
喝了两口之后,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蜜色的皮肤泛着温润的光,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也映着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你耳朵红了。”他说。
“月亮晒的。”
“月亮不晒。”
“那就是风。”
“没风。”
我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看猴子们。
小花在我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白白的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我伸手挠了挠它的肚子,它“嘤”了一声,抱住我的手指不松开。
虎崽从猴子堆里探出脑袋,看了小花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哼”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你的老虎吃醋了。”白骁说。
“他不吃醋,他就是困了。”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困了?”
我侧头看了一眼——虎崽确实瞪着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哪有半分困意。
好吧,是只吃醋了的小老虎。
我伸出手去够虎崽,但小花抱着我的手指不放。虎崽看着小花,小花看着虎崽,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虎崽站起来,抖了抖毛,走过来,在小花旁边趴下了。小花伸出爪子,摸了摸虎崽的鼻子。虎崽没有躲,叹了口气,把脑袋枕在我的腿上。
我一只手挠着小花的肚皮,一只手摸着虎崽的脑袋。两只小东西都眯着眼睛,喉咙里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白骁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我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这样子,真的温馨到让人不想打破。
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猴子们喝了酒,一只一只地睡着了。有的趴在石头上,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挤在一起。小花在我膝盖上睡着了,白白的肚皮一起一伏,爪子还抱着我的手指。虎崽也睡着了,大脑袋枕在我腿上,压得我腿都麻了。
我没有动。
白骁也没有动。他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月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侧过头看着那些睡着的猴子,又侧回来看着我。
“白妍。”他叫我,声音很轻,怕吵醒那些睡着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