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投胎了呀。
“多谢崔判官。”
“不客气。”崔判官合上册子,重新拿起笔,“你替阎王大人找回了生死簿,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我转身要走,崔判官忽然叫住了我。
“等等。”
我回头看他。
崔判官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了,没什么。去吧。”
我虽然觉得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问。这年头大人物说话都这样,说一半留一半,习惯了。
从判官府出来,我穿过拥挤的鬼魂街道,出了鬼门关,过了奈何桥。
奈何桥头,孟婆正在给鬼魂们发汤。队伍排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她忙得很,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快步走过奈何桥,踏上黄泉路。
黄泉路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路面望不到尽头,两边的彼岸花红得像血,在幽绿色的光芒下摇曳。花瓣偶尔飘落下来,落在路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红雪。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淡淡的花香,混着纸钱燃烧的味道,让人心里发闷。
解决了男鬼的事,又还了生死簿,该办的事都办完了。我不着急回去,慢慢悠悠地走着,骨架在黄泉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节奏不快不慢,听着还挺解压的。
走着走着,我路过了一片彼岸花丛。
这片花丛比别处的都要茂盛。花朵密密匝匝的,挤在一起,红得发紫,像是有人在这里泼了一桶血。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我忍不住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彼岸花这东西,远看好看,近看也好看。花瓣细长,微微卷曲,边缘带着一点褶皱,像是用红绸子剪出来的。花蕊是黄色的,细细的,从花瓣中间伸出来,顶端有一点花粉,在绿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就是没有叶子。
光秃秃的花茎从地里伸出来,顶着一朵花,孤零零的,像是一个没有穿衣服的人。
“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花叶永不相见,也挺惨的。”
储物袋里忽然动了一下。
虎崽在袋子里翻了个身,大概是睡得不舒服,爪子蹬了几下袋壁,发出“噗噗”的声音。紧接着又动了几下,像是在找更舒服的姿势。
地府的气息对活物不太友好。虎崽虽然修为不低,但毕竟是血肉之躯,在地府待久了会觉得不舒服。之前在阎王殿的时候他就缩在袋子里一动不动,现在大概是实在憋得难受了。
还好我只是个骷髅。
我轻轻拍了拍袋子,释放出几丝我自己的气息,把整个储物袋包裹住。
袋子瞬间安静了。
虎崽在袋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噜”,像是在说“舒服了”,然后彻底不动了。
我笑了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再长的路也终究有尽头。
那个围着破布的男鬼还蹲在井边。
月光照在他青白色的脸上,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忐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一个消息。是好是坏,全在我下一句话。
“找到了。”我说。
男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在哪?”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不对,整个鬼都在发抖。破布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他也没去拉。
“南赡部洲,陈家庄,陈员外家。”
“陈家庄……”男鬼喃喃地念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子里,“陈员外家……”
“她投胎成了陈员外家的独女。”
男鬼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鬼体比之前淡了一些。不是因为要消散了,而是因为他太激动了,灵力在乱窜,鬼体不稳定。
“她过得怎么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崔判官说她嫁给了隔壁李家村的李秀才,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很好。”
男鬼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那就好,”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就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手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像是快要消散的雾气。
“你不想去看看她?”我问。
男鬼摇了摇头。
“去了又能怎样?她现在不是她。她不记得我。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夫君,有自己的孩子。”他抬起头,看着月亮,眼神很平静,“我去了,只会打扰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男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勉强的笑,也不是那种苦笑,而是一种真正的、释然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连鬼体都变得稳定了一些。
“去投胎。”他说。
“投胎?”
“嗯。等下一辈子。”他站起来,裹了裹身上的破布,拍了拍上面的灰——虽然鬼魂身上不会有灰,但动作很自然,“这辈子没缘分,下辈子说不定有。”
“你不怕喝了孟婆汤忘了她?”
男鬼想了想,然后说:“忘了就忘了。但我的心里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