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道：“那你说，什么是错的？”

麦安仰着头望她，手扶着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子，仿佛那是个容许他藏身的坚固堡垒。

他检讨道：“如果一定要有错，那我都是因为我。

我太普通，条件太差，让你为难。

我还，还脸皮厚，厚得像城墙，你早就说了咱俩没有可能，我还一直给你发消息。

我太土，一点儿也不时髦。脑子笨，除了种地干活，其他什么也不会，嘴也笨，老是惹你不高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头低下去，紧紧地蜷缩自己，小到可以钻进旁边的袋子。

到了后来，声音从胸腔闷闷地传出来，只在自己的身体里回荡。

清水觉得好笑，就伸手扯他道：“行了行了，你装什么可怜？快起来，大街上这么多人，也不嫌磕碜。”

麦安委屈道：“我没装可怜，我说的都是实话。”

清水拽着他的手腕，轻轻一提，麦安就势站起身来，揉搓后的肥皂味迎面扑过来。

清水见他头还低着。就故意凑近了道：“好好好，算你说的都是实话，既然都是你这个笨蛋的错，就罚你把这袋菜送我吧。”

麦安听见这话，猛地抬头去看他，黑眼珠湿亮亮的，好像初晨的薄雾敷在了无边的黑土上，静静的，让人沉沦。

他转过身来，双手用劲，把袋子抗在肩头，急匆匆地向前走，边走边道：“说好了这样罚我，你可不能反悔。”

又转过身来，倒着走了两步道：“罚了我，错就能不算错了，我，我最近每天都在看书，我会变聪明的，我们，我们……”

他忸忸怩怩地说不出口，一转头又抗着袋子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步子慌张得很，大概能算作是一种逃跑。

清水手里还拿着那束玫瑰，路边有人摆摊卖花，走过去溜了一眼——红一簇，粉一簇，一朵朵在包装纸里挤得透不过气，所有的花瓣旋转着堆叠在枝干上，从外面看，像无数个星团被捏在一起。

摊主怕花干瘪，又给它们用喷壶喷上水，水雾是很小的一片，却也晃出来一截多彩的光。

清水低头看手里的那束花，红艳艳的，在心里烧起来。

边上几朵花的花瓣软软地卷起来，不知麦安拿着这花走了多久。

她跑了几步，追上麦安，问道：“沉不沉，要不咱俩一起抬着吧。”

麦安笑道：“不沉，这点儿玩意算啥，我上午抗那个实木柜子得有三十来公斤呢。”说着还把那袋子在肩头颠了颠。

清水道：“你白天去干活了？”

麦安道：“干呀，哪天不干都不行，不干活儿指着啥吃饭啊？”

清水嗔道：“干一天的活儿你不累啊，还抗个大袋子来。”

又低低地道：“真是个傻子。”

麦安笑道：“不累，那累啥，来回都坐车，平常干活儿不比这个累？”

走着走着经过庆瑶的店门口，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卖米面的店。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清水道：“你笑什么？”

麦安道：“没，没笑什么。”

清水道：“馋我老姑做的面了吧？一般人还真做不出那味儿！现在我老姑隐退了，想吃你都找不着地方。”

麦安笑着捧场道：“是呀，我上次吃了一次，回来好几天都寻思，你说咋研究的，能做出这味儿来呢？”

清水道：“哪还用研究，人家天生有这实力，我从小就吃过她做的菜，这么多年就没变过，啥儿都一个味儿，水了吧唧的。

你没吃过她的拿手菜算你捡着，她那干豆腐勾芡勾得跟大鼻涕似的，大豆要是知道自己最后能这么难吃，还不如干脆烂在土里，芽也别发！”

麦安道：“那也不能这么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说不定有人就爱吃大鼻涕样式的干豆腐呢？”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到了单元门门口。

麦安把袋子放在地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说什么都是很难的。

清水站在门槛外边，抵着门旁边的墙壁，用脚去踢地上的小石子，道：“谢谢你今天送我花，还有这些菜。”

麦安道：“菜算你罚我的，不算送。”

清水道：“我这样罚你，你生不生我的气？”

麦安道：“为什么生你的气，我喜欢你罚我。”

小区里陆续的有人经过骑着电动车从麦安身后窜过去，他后车座上是一个张红底黄字的塑料布，覆在铁架子上，布上写着通下水，修顶棚，换灯泡之类的杂活儿。

小区里住的都是这种骑着电动车在城市缝隙中不舍昼夜穿梭的人。

从墙上扯下来给电动车充电的电线，这里爬一条，那里爬一条，很像是垂下来的常春藤，牢牢地倒抓着低矮的楼房。

清水伸手扯着麦安外套的一角，把他拉得离自己近了些，道：“到点了，都回来吃饭了，我爸一般也这个点儿，吃完饭再上工地去。”

麦安道：“叔叔工作样，都挺好的吧，上次见他还是给他送桌子那功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