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下了几场让人神情恍惚的雨,水幕舒展着,一片片交错捏合,走在里面,满脸的潮湿,身上却没有水痕。
清水为了庆阳的事,心里愁苦。
干活儿的时候举起摄相机,发现无论怎么调,画面都是黑漆一片,后来是顾客提醒她忘了把镜头盖拿下来。
又一次,吃盒饭的时候没仔细看,塞了一口朝天椒进嘴里,一个人坐在店门口止不住地哭。
她不理解,庆阳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一头扎进这种卑劣的梦幻里,钱堆上爬满的多足小虫在拼命产卵,蠕动的白嫩蛆虫嚼碎了黄金臭气熏天,这些,他怎么都能装作看不见呢?
他的眼中,仿佛只剩下热腾腾的红,醉醺醺的黄。
多彩的网,马上就要收紧,把他吮成空壳,清水不知该怎么劝他。
春燕给所有的亲戚打过了电话,叫他们千万不要借钱给庆阳。
日子还是照样的过,庆阳依旧每天上工地,趁干活儿的功夫给别人推荐那精致美妙的药水。
在他看来,这是普通人翻身的法宝,更是摆脱跳蚤一样的贫穷的唯一办法,只盼着这药水能点燃无边的□□,从此超脱苦海。
清水知道,庆阳已经无路可退,三十万的负债压在人身上,就像是住进了糊满水泥的棺材里,手脚一动,水泥就缓缓地涌到口鼻之间。
只求他别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于是常对庆阳道:“爸,你还有我和我妈,有啥事儿一定要跟我们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欠再多的钱,总有还清的那一天。”
有时,清水觉得这些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昏沉沉地过到了谷雨,麦安突然发来了消息,请她去家里玩。
清水索性请了几天假回老家。
麦安不成想她真的答应,虽是年前说好的事情,却也高兴地连夜把整个大队的街都扫干净了个干净,天不亮还起床把家里的大铁门和木框玻璃拿抹布擦了一遍。
眼瞅着挂在墙上钟才指向六点,他又端了盆水把地板和炕席收拾得滑不溜手。
陈全被他大早上闹醒,披着大衣靠在炕头抽烟,眯着眼道:“行啦,这家伙给你勤勤的,房顶上烟囱还雀黑呢,你也上去擦擦呗?不知道还以为观音上咱家来了呢,不够你忙活的。”
麦安头也不抬,把陈全的被板正地叠好放到柜子里。
陈全在炕头的砖上磕了磕烟,又道:“整么利索,给你爹也叠起来呗。”
麦安把烟灰擦掉,气道:“爸!一会儿来人你不能讲究点儿吗?你整这出想干啥?再这样你不如上承远哥家里呆一会儿去。”
陈全下了炕,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摇头晃脑地道:“这他妈我家,我乐意干啥干啥,你还管上我了。”
嘴上这样说着,却在衣柜里翻了一套旧西装出来,遮遮掩掩地走到外屋,悄默声地自己换上了。
麦安打扫了一遍之后又冲了个冷水澡,套了件平时从没穿过的白色长袖卫衣,精心搭了一条藏青色的牛仔裤,一双新买的旅游鞋,美滋滋地出门,开车去接清水了。
清水见了他这幅打扮,一时不知哪里不对,只觉得他上身太壮,把宽松的卫衣撑满了,局促得像是衣服买小了码数。
整个人像一头刚学会穿鞋的公牛,反倒不如之前干活儿的衣服看着顺眼。
清水忍不住笑道:“谁给你买的衣服?是不是有点儿买小了?”
麦安扯了扯袖子,上下看道:“我各个儿买的,不小吧,哪儿都不露啊。”
清水道:“看着有点紧巴。”
麦安抓着衣服,妄想把它扯大点儿。
清水笑道:“你别扯坏了,这么地吧,反正也没露肉,你凑合穿得了。”
麦安带清水回了家,一路上他都在内心里问自己,那个店员还说我穿这个精神,精神个屁!为了钱他真是啥都说的出口,净忽悠我了。
本来我也不帅,还穿这么丑,唉,早知道当时多走几家好了。
也不能赖别人,都怪我笨,谁卖衣服不说自己家衣服好,还是牌子货呢,我看也就那样!
到了家,意外地发现陈全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旧西装,像个卖保险的一样站在大门口。
麦安下了车,奇道:“爸,你上哪儿淘的这一身儿古董?”
清水下车喊了声叔叔好。
陈全不理麦安,只白了他一眼,心道,这不听你的,想给人家姑娘留个好印象吗?
打量了几下麦安,又暗道:穿的什么玩意,佝佝吧曲的,挺大个小伙子穿个童装,还不如穿我这身儿呢。
脸上堆着笑,对清水道:“你好你好,我是麦安他爸,老听麦安说你。”
麦安忙道:“爸,你别瞎说,我哪儿老说了?”暗暗地用手怼他后背。
陈全把手绕到身后拨开他的手,打着哈哈道:“没说没说,我这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老听岔。”
三个人溜溜达达地进了屋,麦安对清水道:“你想看小鸡小猪吗?我家那个屋里有。”
清水道:“鸡崽儿吗?我姥也买了,天天用纸壳子在炕头养着,小猪倒是没见过,我姥说猪不好伺候,容易得病。”
麦安道:“一开始难养,后面大了就壮实了。”
说着就领清水出了门,去了另一个没砌砖的草屋。
炕上四只猪崽儿鼻贴身,尾靠唇,闹哄哄地挤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