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安日也盼,夜也望。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向窗外看,外面除了自己拿扫帚清出的一条路,雪还是铺天盖地得叫他生气。
这冬天长得让他怀疑村子与外界隔绝了,刚过完年就跑到城里去。
城里也是一样的冷,店里他没交暖气费,比老家还难受,只好又气急败坏地回家来,蒙上被子睡了一整天。
麦安家里只他和他爸两个人,他爸叫做陈全,今年有五十二岁了。
两个人的年夜饭,吃什么都显得可怜,瓜子花生也没买,一人捧着一个手机刷一会儿,熬过三十那个晚上就算过年了。
陈全见他躺在炕上,就伸手推他道:“都几点了还睡,你粘炕上了,快起来做饭去!”
麦安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道:“我就睡!你想吃自己做去,从打年前就一直我做,我都做十来天了!”
陈全一屁股坐在炕边,气一沉,嘹亮地道:“你这孩子,做个饭能累死你啊!再说了!儿子给爹做饭不应该的吗?你这急头白脸的想干啥,要造反啊!”
麦安也存着气,心道:别人家父母,孩子回家过年都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我没指着你伺候我。回来这几天你这顿支使,又扛柴火又做饭的,过年也不让我消停几天。
我这一年搁外面楼上楼下的扛家具,你也不说关心关心我,还隔三差五的朝我要钱。
要钱的时候我是儿子,用不上我的时候我是个屁,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
麦安把掀开被子,也不理陈全,下了炕一言不发地套外裤。
陈全见他这样,气更沉下去,轰隆隆地喊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呢?说两句就尥蹶子了,搁炕上一躺就一大天,也不怕烙糊巴了!
一说你你就梗着个脖子,挺大个小伙子干点活儿这么费劲,还得用人催。”
麦安依旧不去理他,套了羽绒服拿起车钥匙就拔腿往外走。
陈全从炕上蹦下来,喊道:“你上哪儿去?”
麦安道:“我上外头去,不愿意听你叨叨,闹心。”
陈全气得直跺脚,狠踹了一脚凳子,滋拉一声凳子酸涩地蹭过地面,紧接着是混乱而沉闷的缝纫机振动声。
大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陈全也不知道对着谁在说话,骂骂咧咧地道:“挣两个钱儿跟我还装上犊子了,养你花多少钱,都他妈白瞎了!你牛啥牛,再牛的儿子也得养老子!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走,都走,你妈走了,你也要走。走了好,就剩我自己,我还清静呢!这么大个屋我一个人呆,我得劲儿!”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回应,麦安早开车走了。
陈全隔着玻璃,眼看那两白色的轿车越来越远,一直向前,隐没在雪里。
他慢慢地挨到外屋地,也不舍得开灯,就着窗户外惨白的亮光烧火做饭。
扣着的火锅盖周围升起几缕白汽,他坐在麦安打的小板凳上看着灶坑里的火苗跳动。
他好想扑进那火里,一定是热的、明亮的,也许死去的妻子做好了饭在里面等他,麦安还是小小的并没有长大,地里的稻子还等着他去收。
可惜苞米杆太短太薄,火很快就熄灭了。
陈全站起身,眼睛被烟熏得酸疼,几乎要流下来泪来,他从柜子上拿出酒,坐在小板凳上把晚饭一个人吃完了。
麦安开着车,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店里太冷,住酒店又舍不得钱,回去又拉不下脸。
只好把车停在村东头,想凑合一宿,窝了一会儿却冷得睡不着。
最后还是去了表哥陈承远那里。
承远一家刚好在吃饭,麦安推门进来,屋里一共五个人,暖得让人犯困。
麦安和承远父母先打了招呼:“大爷,大娘过年好。”
承远见了他,笑道:“这才大年初三啊,这么着急上我家拜年来呀,我跟你说,我可没给你准备压岁钱。”
表嫂徐溪道:“还没吃饭呢吧,我给你拿筷子去。”说着去外屋地拿来碗筷。
麦安上了炕,摸了摸侄子陈轩的头,笑道:“我都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要啥压岁钱。”从兜里掏出红包往陈轩手里塞,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红包早包好了放在车上,不然出门急啥也没带,空手上大哥家来真有点儿不好看。
徐溪一边去抢红包一边责怪他:“哎呀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啥红包,那你自己哥哥嫂子家算这么细心干啥。
再说了你也没成家呢,小孩家家的包啥红包,你一个人搁外边开那么个店儿也不容易,自己过好了比啥都强,听话,快收回去。”说着把红包往麦安外套口袋里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