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听见彩凤的名字,想起过年前郑辉来家里糊棚子的场景。
那天没飘雪,刮大风。
妈见了他,发了疯一样冲到灶坑旁抄起了炉钩子,活像一个捍卫修女忠贞的卫道士。只是风太大,刮得她声音凄厉,面容狰狞,反而把正义丢了。
她对着郑辉道:“你滚!挺大个男的不要脸,你有家有业的来干啥来了?我告诉你,我家欠的机荒都还完了,玉兰马上就能嫁人,不用你东一趟西一趟地来转悠!我们不差你这点儿破烂,把这些破玩意儿都拿走。”说完扯过玉兰,把炉钩子往塑料膜上砸,就像是挥起锄头去砸干旱到开裂的土地。
郑辉不去理她,只深深望着玉兰。
以前,他也是这样等待,放弃一切去等。可是那时候,他一无所有,他的一切,是不值钱的。
现在,他连这一切都拿不出了,婚姻和真心都留在别人那里,这样的等待,无疑是可笑的。
十年过去了,曾经他给出去的汽水糖果,在玉兰的记忆中化成了一团招苍蝇的黏浆,一回想,就刮带下爱情的皮。
很久很久,只有风声和塑料膜的颤抖。
玉兰看着他,自己付出过真心的男人,笑道:“我们,就到这儿吧。没缘分,也别再强求了。”
她知道,郑辉的爱已不足够让他和自己在一起了。
爸躺在炕上,妈也老了,她不能那么自私,更不愿意做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婉留的话,她没资格说。
“你不欠我的了,你说的对,本来也不欠我什么,各人有各人的命,我的命就这样了。”玉兰还想笑,可是好像风把脸吹僵了。
郑辉看见她两鬓窜出的几根白发,已经不愿意再被黑发所遮掩,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
玉兰妈收了动作,伸手去推郑辉,“你赶紧走,别在我们家呆着,站那儿我都嫌脏。”
郑辉趔趄了一下,沉默了很久,对着玉兰道:“对不起。”
玉兰笑出来,眯着两眼去看他。
郑辉知道,那是嘲弄的笑。
这些年街坊邻居的议论、史强的殴打,以及自己的退缩,轻轻的一句对不起简直比资本家剥削了工人后的道谢还滑稽。
玉兰没想到他们之间,最后的告别竟然这样的陌生,也对,没名没分的,本来就是陌生人。
清水道:“没事,姐,咱找别的活儿也一样,我那个店儿其实,也不咋样。”
春燕听清水说过玉兰的事,隐约猜到了这彩凤是谁,就在一边打圆场道:“哎呀,活儿不是有的是吗,不用非得去清水那个,保洁也开不出多少钱,到时候再帮你联系联系别的家政公司。”
玉兰不想答应,仿佛答应下来就坐实了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她宁愿与彩凤见一面,好把自己辛苦攒着的清白展示给她看。
这些年来自己从未主动联系过郑辉,行动上更没有过界,可彩凤一定不会相信,没人会相信。
为了让自己相信,她最后还是去了清水的店里。
孙超第一次见玉兰,就爱上她的蓬勃。
玉兰做惯了家务活,在店里洗洗涮涮,麻利得很。
她仍然把头发高高地盘着,在脸上堆满整齐的粉,与郑辉的了断就像是唇内的水泡,没人看得见,日日夜夜,只疼她一个。
孙超知道是清水介绍她来店里的,一天下午拍摄结束后,硬是要请清水吃饭。
两个人到了烧烤店,孙超也不说话,只灌了两瓶扎啤。
清水也摸不着头脑,只好一会儿叫服务员快点儿上串,一会儿拿着筷子拣花生米吃。
好容易串儿上了桌,孙超也不吃,只是喝酒。
清水道:“孙哥,你这请我吃饭,自己也得来点儿啊,哪能光喝酒?整点儿干巴的垫一垫吧。”
孙超道:“你吃吧,我这都给你点的。”
清水心道:这人是吃错药了还是让鬼上身了,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还跟我横鼻子竖眼的,过个年把魂过丢了,突然请我吃饭不说,自己哐哐喝酒,一会儿不能要酒疯逼我辞职吧?
难道找这几个月极力掩藏的拍照技术让他看出问题来了?
他怕我哪天拿个什么摄影大奖给他挤走了?
想到这,不免有些得意,把最近拍的几组婚纱照又美美地回忆了一遍,又想:也不怨他有危机感,才几个月,我的水平就上升这么快,他害怕也是正常的,不好意思说出口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才刚从学徒转正,身份和地位这一块他一时还适应不了。
于是一幅了然的表情对孙超道:“那行,孙哥,我就不客气了。”
拿起一串羊腰子就开始啃,啃完吃了几串干豆腐、蚕蛹、牛肉串,直吃得满嘴流油,一肚肉香。
又吃了十几分钟,感觉肉都顶到了嗓子眼,这才停下来。
孙超见了,就问道:“咋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