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道:“金枝姐,你这歌也太老了,岁数比我都大了!”
春燕道:“这孩子,老歌咋了,现在那些时兴的也不一定就比老歌好听,一整滋哇烂叫的,我可听不来。”
玉兰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对金枝道:“你唱吧,歌是老了点儿,反正你也不年轻。”
金枝喝了酒,心里热哄哄的,听不出玉兰损她,站起来栽愣愣的,差点扶不住桌子,她道:“我唱了,都别吱声,”用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圈,又把手握成拳,像拿着麦克风似的,唱道:“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大家拍着手,跟她唱着歌。
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的吊灯代替了月亮,温柔地笼着每个人。
庆瑶只喝了一杯,脸却红透了,像个害羞的大姑娘。
春燕拉着清水的手,又嫩又滑,女儿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她也为这年轻而充满希望。
玉兰没喝酒,心却醉了,甜蜜——她倒很少有过甜蜜了,看看妈,像一只干巴得肉都柴了的老母鸡。郑辉,她唯一爱过的男人,他有自己的家,别人有自己的甜蜜,今年,今年才刚开始,或许是一个值得告别过去的开始。
欣悦肚子贴着热炕,炕席的皮革味有点像妈以前从皮鞋厂回来时的胶臭味,那时家还是家,安稳得让她想睡觉。
两个老太太不会唱,只跟着笑,那也就足够了,她们的笑是烤饼上的芝麻,小而足的点缀,焦糊的陈香。
美宁大笑着,左摇右摆,没人比她更享受这快乐。
直到清水姥爷过来敲门,歌声才停了,酒气却很久没有散,痛苦暂时躲在里面,分不出气力去折磨人。
玉兰和她妈把一帮人送到大门外,她道:“改明儿个还来玩啊!”
庆瑶道:“哪儿还能天天玩呀!不得做饭收拾屋子吗,一大堆活儿要干呢!”
春燕也道:“初七就上班了,也歇不了几天了。”
金枝喝得有些多,整个人趴在玉兰身上,喊道:“玩!就得玩!我啥也不干了!我太累了!”喊完呜呜哭了起来。
玉兰推她肩膀,笑道:“你看你,这么多人呢,你在这号上了,多让人笑话,快别哭了。”
玉兰妈叹道:“唉,她也不容易,老公尿毒症,一点儿重活儿也干不了,家里就指她一个人在城里跑外卖,还得带孩子,公公婆婆也······唉,没个整。”
几人寒暄了几句,就散了。
到了初七,玉兰来清水家里,问起春燕家政公司还招不招人。
春燕道:“我们那个公司好像不招人,你再看看别的家呢,让清水搁手机上给你整整。”
玉兰把手机递了过去。
清水道:“姐,你能干点儿啥呢?除了保洁、家政?”
玉兰坐在三角凳子上,下面三根杆子哆哆嗦嗦地支撑着,她双手抓紧了带绒毛的棉外套,头发披散着,没化妆,脸也柔和下来,微笑道:“我啥都能干,那个炒菜,蒸包子,带孩子,啥都行。”
清水道:“薪资呢,一个月想要多少钱?”
玉兰道:“那能给多些啊?”
春燕笑道:“你得先要,哪有让人家先给的,真给你五十你能干啊!”
玉兰小心地往后挪了挪屁股,顺了下头发道:“那三四千吧,三千,三千就行。”
她自从老公死了,得有大半年没去上班了,只怕把钱说多了别人笑她,三千都说得很勉强。
清水道:“这倒有个三千五的,销售,姐你能干不?”
玉兰道:“就是卖东西呗,那倒也行,能干!”
清水道:“卖牛奶,还是大品牌,应该挺正规。”
春燕道:“销售可不行,到时候卖不出去东西不得扣钱啊!拉倒吧,整那种准成点儿的,再找找,不那老些呢吗,你往下翻翻,保洁啥的。”
清水恍然道:“呀,我干活儿那个店好像缺保洁,年前的时候,我听老板说过一嘴,之前那个干活的要回老家。”
玉兰直了直腰,问道:“那你看我能干吗?我这样的?”
清水道:“指定能!保洁有啥的啊,之前那个也就拖拖地,倒倒垃圾啥的,姐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干!”
玉兰喜道:“那是挺好,你给我介绍这么个活儿,倒挺合适,成了的话我请你吃饭。”
春燕道:“哎呀,请啥请,咱这都相互认识,帮个忙这不应该的吗?你到城里还得租房子啥的,哪儿不得花钱啊,省着点儿吧。”
玉兰笑着站起来,握着春燕的手道:“那不行,那得一码归一码的。”
清水刚说完这工作就意识到不对了,彩凤姐的小卖部就在自己店儿的隔壁,这俩人要是撞上了可不是好事,玉兰姐明显对郑辉旧情未了。
唉,这糟心事说到底都是郑辉的错,这可怎么是好。
她支吾着:“玉兰姐,我那个,那个店儿……”
春燕推了她一把:“这孩子有啥话麻溜点的,都啥时候了还搁这打哑迷,谁有功夫跟你猜。”
玉兰也笑着看她。
清水把心一横,说道:“我那个店儿就在彩凤姐小卖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