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舍不得这一刻的温暖。
爸妈离婚后,家里冷得孤独,一说话,静得人心慌。
房子凭空大出来很多倍,客厅的电视很少再通电了。妈时时为这残缺的家自责,对着他,说话总带着讨好的小心。
家里于是连酒店也比不上,回了家,还要面对妈。她也是这残缺的受害者,却要反过来安慰他,尽管这安慰很隐秘,但是别人一眼能看出来它是极刻意的。
欣悦给他一种踏实,有人气的踏实。
她接过了服务员端来的地三鲜,说道:“这家老好吃了,我之前经常来吃,快尝尝!”
他吃了,茄子过了油后软烂多汁,土豆片并不厚,滋味浸得浓,咸里透着油香,绵密得像牛奶,却只道:“还行。”
欣悦惊道:“这才还行啊?你嘴也太挑了!能不能吃明白啊你!啥破嘴,白瞎这好菜了!”
张景不答话,只低头吃。
他想,或许这样骗自己,骗自己这一切都没那么好,等回到家,回到孤独中,自己就还能承受得住。
他后悔来吃这顿饭,他恨欣悦打扮得不漂亮,他恨她不是那种他以为的女人,他恨她说这些零零碎碎的话。
他最恨自己,对一个意料之外的女人心动,竟然渴望从她身上得到温暖。
从小到大,自己一直是第一名,如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得到了月薪过万的工作,他谁也不依赖,什么也不缺,固执地认为自己不需要爱。
张景停下了吃饭,对欣悦道:“以后我们别见面了,这顿饭就算咱们之间最后的了结吧。”还是没有看她,不敢看,怕抹不掉。
欣悦刚夹了块锅包肉到嘴里,正嚼得起劲儿,听了这话,急道:“为啥啊?这饭不好吃吗?那你说,你要吃啥饭,咱下次换还不行吗?咋的你搁北京呆久了,习惯老北京口味了,那吃烤鸭,我家楼下就有一只,那鸭子老肥了,提溜起来屁股比脑袋还大……”
张景打断她:“你就这么缺人陪你吃饭吗?”
欣悦傻了眼,呆呆地道:“不……不缺……但是我……”
张景道:“那你找别人吧。”他受不了超脱控制的人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初二那年,他推开的那扇父亲偷情的门,门后边的所有,都让他恐惧,没法计算,没有答案。
他最怕的,是依赖,主动的爱太卑微了,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那是弱势的一方,只能摇尾乞怜别人的爱,他不愿意为了空洞洞的爱而屈服。
欣悦道:“那好吧,不吃饭,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平时喜欢干啥?听演唱会吗?最近不是那谁要来大庆吗?”
“没有爱好,也没兴趣。”
欣悦道:“那哪儿能呢?篮球?徒步?爬山?再不成看书,看电影,听歌呢?”
张景突然抬起头看她,淡淡的,声音也冷:“我不想再跟你见面了。”
他在心里道:求你了,到此为止吧,我情愿孤独着,一辈子无聊地活下去。你越了解我,就越知道我的无趣,我忍受得了孤独,却忍受不了抛弃,就当我是个过客吧,这没什么难的。
欣悦愣住了,没想到他的拒绝这么僵硬,这么不留情面。
张景结了账,就要走。
欣悦追了上去,拿着他的羽绒服道:“你外套忘穿了。”
张景接过来胡乱穿了,推门向外走,连句再见也没有。
欣悦手里,还留着他身上冷森森的木调香。
张景不敢回头,连脚步也不敢停下,只怕听见她哭,自己会后悔,回过头纵身跃入深渊。
欣悦不仅没哭,反而很想笑。
她丰富的恋爱经验,从没有倒追别人的情况,但张景这落荒而逃的傻样,无疑是对自己动心的证明。
她哼着歌,溜溜达达地回家了。
一回到家,掏出手机就开始骚扰张景:想我了没?
张景正躺在床上想欣悦,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吵着,玻璃橱里的奖杯奖牌反射的灯光又硬又涩,熟悉的孤独,他抱紧自己,侧躺着,面朝墙,很想流泪。
欣悦见他不回,又发道:你家在哪儿?
明天我给你送烤鸭去呀?
不见面也行,我放你门口。
这次吃饭你花的钱,烤鸭我请你了!
隔一段时间,又发:总得让我还你人情吧。
张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到欣悦站在明亮的油菜花田地里冲他笑,一身白裙,编着麻花辫,还对他招手。
他上前几步,又几步,又几步,再要迈步,大风呼啦啦地吹下雨来,土软绵绵地陷下去,再想抬脚,却不能够。
低头去看,一整片的沼泽。
欣悦向他焦急地伸着手,白裙边沾满了泥,天空大暗,他却能看清她的脸,盛洁的一朵莲,沉进了黏稠的土里。
张景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屋里暗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梦里。急忙去找手机,已经下午五点了。
看了欣悦的消息,有些缓过来了,开了灯,戴上眼镜,回道:不用了,我不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