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鸡脑袋可不一样，人可长脑袋了，吃那么几个，就能给这大脑“唰”一下就升级了，神经啥的“夸”“夸”都给它连通了，要不我姑娘咋这么聪明呢，那大学你以为谁都能上啊？那都不是一般脑瓜袋，都经过升级的！”

春燕白了他一眼，对清水道：“吃饭，别听你爸瞎叨叨，喝点儿酒真把自己当科学家了，这家伙给他牛的。”

清水酝酿了半天，终于找到个气口，忙道：“今天下午我去第五大道那边了，那儿有个影楼，现在正好招人。”

这下庆阳也不大发议论了，看了清水半天，拿眼斜楞了一下春燕，示意她开口。

春燕道：“啊，那挺好的，你搁这干几个月，等过年再回北京呗，这几个月也能不少挣。”

清水低头看碗，筷子在饭里乱搅，心一股一股地拧起来，拧到没有余地的时候，“哗”地松开来，她小声地道：“我先不回北京了，先在这个影楼干一段时间。”

庆阳打个哈哈，笑道：“不回就不回，北京我之前打工的时候去过，雾霾挺严重，搁家吸几年新鲜空气，挺好！”

春燕生怕话落在地上，接嘴道：“对，对，搁家行，要嫌累，再歇俩月也行。在北京吃不好睡不好的。

家这边工作啥的好找，再说了，我姑娘是大学生呢！啥活儿找不着呀！妈给你做点儿好吃的，咱好好的，比啥都强。”

他们俩，早猜到清水辞了职，哪个公司会愿意给人放两三个月的假？

只是不敢说，更不敢问，看她心情不好，他俩在屋里干啥事儿就都悄摸摸的，怕惹她生气。

刚回家那段时间，话也不和他们说，门一关自己在屋里呆着，两个人每天干完了活儿都早早回家，生怕她想不开出点儿啥事。

他们开始很怀念小时候的清水，对着父母有说不完的话，忧愁总是挂在嘴边，今天谁抢了她的饼干，谁给老师打了她上课说话的小报告，他们全都能听见。

越长大，孩子离他们越远，他们自己也越来越老，想追上她，已经再也不可能。

家里是很穷，什么也帮不了清水，可她从来没说过苦，她不说，他们更难过。

只有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会不想把最好的给她？怎么不想拼了命地去帮帮她？

有些父母又能给孩子安排工作，又能领着出国旅游，他们清水长这么大，上大学前从来没有出过东北。

可是他们忘了，他们自己也穿着几年都没换的旧衣服旧鞋，一辈子除了打工从来没有旅过游。

春燕道：“我们家水儿，多好啊，从小到大就没让我操过心，找工作也这么顺利，那个活儿咋样啊，干啥的？能不能累呀？”

清水道：“单休，3500，影楼还能干啥？给人拍照呗。”

双方又沉默了，清水感到羞愧，她念了大学，现在也确实只能找到三千五的工作。

庆阳喝了一口酒，笑道：“挺好，有活儿就行，前天你老姑还问你呢，回来这一趟啥时候走呀？过两天欣悦回来，还让你找她玩去呢。”

清水想到乱七八糟，那么多的亲戚，心里又很难受，就道：“我让你们丢脸了吧，在亲戚面前，我白读了这么多年书。”

春燕道：“这孩子，说啥话呢？啥丢不丢脸的？我姑娘多给我长脸啊，考个那么好的大学，你看其他家孩子，哪个有我姑娘考得好？”

她看着清水的脸深深陷进碗里，又道：“都赖我俩，我俩没本事，让我姑娘受委屈了，你一个人搁北京，我俩使不上劲儿，天天担心你吃没吃好饭，房租够不够交，屋里有没有暖气，外面冷不冷。

我俩也是，舍不得车票钱，也没咋去看你。你那天问我要钱，我就知道我姑娘肯定是难得不行了，才朝我要钱的。”春燕说着说着，也有些哽咽。

清水的泪，早泡在米饭里，咸咸地淹没了她无边的愧疚。

庆阳叹了口气，说道：“姑娘，爸这一辈子都是穷人，从来不怕被人看不起。

我跟你妈踏踏实实干这么些年，穷是穷了点儿，这不还攒下一个你吗？

我啥也不怕，就怕别人看不起我姑娘，怕你受委屈，你自己搁外面，别人一瞅，这是谁家孩子过这么惨哪？我跟你妈要是能看见，那得老难受了。

你考上好大学，我俩从来没指着你挣大钱，从来没说过那种话。

我俩都没啥文化，你靠自己努力好容易才考上的，我们老把大学生挂在嘴边，一个是我们没上过大学，再一个呢，说出来我们俩觉得有面子，高兴。

你别觉得有啥压力，有活儿干就行，我俩啥也不图，就想着看见你能养活自己，我俩走那天也放心了。”

清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双方都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就像是一条长矛当胸穿透了两个人，任何一个人想往自己的方向拉，都不自觉地伤害着对方。

除非有一方死了，长矛或许不再移动，静静地挂在另一方身上，等血放干了，这场痛苦就能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