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赔着笑脸到清水面前，说道：“

“我儿子脾气不好，咱们有啥事好好商量，没必要动不动就上法院告状去，法官这一天也挺忙的不是。你们看看，要离婚就离，两万块我们也还给你们。”

这话已经说得很恳切了，只是清水气不过，对着张勇的背影喊道：“张勇，你只会欺负女人，又算什么男人？我告诉你，傻子照样有人权，你侮辱她，就该给她道歉！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用法律解决问题！”

张勇妈忙扯住她的手，说道：“哎呀，这事儿不用麻烦法官了吧，道歉，我代替他给你道歉，你消消气行不。”

清水心想：张勇想来是不可能道歉的了，让他妈妈道歉也行，至少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给美宁一家争个面子，以后起码在外人面前他们能对美宁尊重一些。

于是说道：“你对美宁道歉，你又没欠我的。”

张勇妈居然真的向美宁道了歉。

麦安始终没说过话，呆呆地看着清水，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为了毫不相干的人这样地尽心竭力。

麦安四岁的时候，妈因为爸回家时又是一身酒气，就和他大吵了一架。

爸觉得她老是在管着自己，想想自己有的一切，土地被老天爷管着，钱被有钱人管着，这辈子活着有个什么劲儿？

只好让酒精管一会儿身体，灵魂朦朦胧胧地做一些绝无可能的美梦，只有这样，才能骗过灵魂，告诉自己痛苦只是暂时的，明天，明天干裂的土地就能长出金子，大豆变成金豆，大米变成金米，儿子能上市里最好的小学，妻子能穿上大牌的衣服。

在这一片金光中，他把盛着苞米粒粥的碗砸在地上，推倒了装满旧衣服的柜子，因为酒精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麦安永远记得那一天，也是今天这样的寒冬。

妈摔了门出去，一路走在冰凉的黑夜里，两侧的柏树只是卯着劲儿地向上长，一点也不向前伸，无论如何也不替帮他拦住妈。

他哭着去追妈，那件蓝汪汪的棉袄在深夜里像潮水一样涌动到大路的尽头，他拼命地追，在那以后的多少个梦里，他一次都没有追上过妈。

妈在那天之后，人就傻了。

谁也没告诉麦安，妈在回姥姥家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后来隐约地记得二队的王方因为□□妇女蹲了监狱。

妈被人送回家的时候，麦安高兴极了，一直围着她说话，把捡来的玻璃片、好看的小石子摆了一炕给她看。

妈什么也没说，只把那玻璃往嘴里放。麦安很着急，一把抢过来揣在兜里。

从那以后，麦安再没有可以分享玻璃石子的人了。

好在村里的小孩并不因为这个不和他玩，家里人都和他们说，麦安很可怜，要多和他玩。

因此，麦安虽然七岁就踩着板凳用大锅作饭，但是依然活得很自在。村里人常常给些旧衣旧鞋来，就这样，麦安每个月还能换一件新样式的衣服穿。

十岁那年，妈不一直坐在门槛上发呆了，她得了病，要戴着尿袋，成天的躺在炕上粗沉地喘气。

妈没傻之前就很爱干净，傻了之后还是把家里掉了漆的搪瓷盆擦得锃亮。

因此，她总是去扯那尿袋，嫌它不干净。麦安在学校请了假，陪了妈度过一生中最后的半年。

麦安想：如果有的选，妈不过这半年。她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要白天黑夜地闻着尿骚味，命运真是在把她逼到角落时还要羞辱一番，她只能躺在炕上，用混乱的意识捱过一天又一天。

当时村里大部分人都很同情他们家，只有几个小混混时常开妈的玩笑，爸管了几次，也就由他们说去了。

麦安打不过他们，爸和他说：“她现在是个傻子了，别人看不起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今天你管了这个，明天还要管那个，什么时候是个头？”

麦安不听他的，她是傻子，可她也是妈妈啊，他怎么能对这种玩笑麻木？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妈说句话。连爸都闭上了嘴，谁又傻到会为一个傻子出头？

清水会。

没人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做，又没人会责怪旁观者，沉默地看热闹有什么不好，万一惹上麻烦，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哪来的精力去管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