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上渐渐不平静起来。

在农村，人和人挨得不如城市里那么近，房子之间总留着院落的空间作为缓冲，可是人与人的连接要比城市里紧密得多。

一方面，村里住的人在老一辈的时候就互相认识了，一辈辈地认识下去，哪怕见了面陌生，细数你的祖宗十八代，也就像模像样地把你认识了。

另一方面，农村的时间总是追随着太阳。有农活儿的季节，太阳刚落到西边的地上，大家就扛着锄头回家吃饭去了，这时也不过四五点钟。

吃过饭看一看新闻联播后面的天气预报，七点钟就过去了。

到睡觉前这一段空白，会打牌的坐在某家门口前的长长的水泥台面上，打到天黑得透透的，再被蚊子赶回家。

不会打牌的呢，也坐在某家门前的水泥面上，东家长西家短地互通有无。

冬天，没有农活，就坐在别人家的炕头上闲聊，要聊到吃饭的时候才舍得回家。

如今，村里的人变少了，新一辈的人大多跑到城里去打工，他们的孩子就顺理成章地进了农民工子弟学校，往后的几辈人，大抵也不会再回来了。

人一少，打牌局组不成，聊天更是没话题。

雪一落，村子就显得格外冷清。

美宁这里热闹成这样，简直像是好容易在一盒受了潮的火柴里，挑到一根能擦着的，各家在玻璃后看不清楚这光亮，都纷纷走出来想看个仔细。

四五个人有老有少地站得很是认真，清水姥姥也隔着矮矮的木头栅栏东张西望。

她看见清水居然站在最中间，忙打开栅栏走到清水旁边，对她低声道：“你这孩子，是不是虎，人家家里的事儿，你跟着瞎掺合啥，你是认识她还是她给你钱了啊？

给钱你也别挣这钱，到时候那张勇逼急眼了给你两下子，挣了钱上医院看病都不够用！”

清水大声地道：“姥姥，你别管，我不认识美宁，她也没给我钱，我就是要帮她。我看不惯他们欺负人，这是什么年代了，凭什么受他欺负！”

清水姥姥使劲拉着她胳膊道：“这孩子，快跟我回家，在这儿犯什么驴劲儿！”

见清水不动，又悄悄对她说：“你知道张勇啥家庭？他家搁市里边都有人儿！咱小老百姓哪惹得起啊！快，别轴了，跟姥姥回家，听话啊。”

清水冷冷地道：“我管他有什么人，什么人都要守法！为了他家里的什么人，就要活活被他欺负死吗?。”

说话间，和麦安把美宁的爸妈扶了起来。

美宁妈道：“孩子，真是谢谢你了，”轻轻拍着清水的手，后面的话都被泪打湿了，囫囵着堵在嘴里。

清水道：“你别怕，如果他对美宁不好，咱们就离婚！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离婚的人多着呢！何苦要在这里受他的气！”

清水只当她是传统观念的限制，不敢让女儿离婚，以为一辈子就只能结这一次婚。

美宁妈却道：“孩子……你不懂，美宁她智力有缺陷，我和她爸也老了，等哪天真动弹不了了，谁来照顾她呀……她一个人在家呆着，该多孤单……我一想到我姑娘一个人在炕上坐着，也没个人和她说说话，我这心就跟用刀子剐一样难受。

之前我寻思张勇他不管咋样，

好歹能给她一口饭吃。

我今天没忍住和她爸来看看她，她就像个小狗一样趴在地上用手抓着饭吃，我女儿……我女儿……那么小一个，趴在地上，别人笑她，她都听不懂，她就那样吃饭，我心里……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清水听了这话，心头一酸，两眼流下泪来，说道：“如果一定要美宁结婚，不如就换个好人家吧，这张勇他在明面上都这样，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对美宁呢！”

美宁妈道：“谁会愿意娶呀！她要是真离了这婚，再找就是二婚了，要是她嫁不出去，我哪天真死了，在地下也闭不上眼啊。”

她把美宁搂在怀里，伸手去理美宁乱蓬蓬的头发，把胸口的羽绒往回塞着，抹掉了美宁脸上的泪水，她自己的泪却自顾自地流淌着。

张勇道：“离是可以离，嫁妆钱我可退不了！”

美宁爸气极了，愤愤地道：“两万的嫁妆钱，那是我们攒着留给美宁的，你凭什么留在手里？当初我们没要你的彩礼，就指望着你能对她好点儿，你现在……你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儿！”

张勇道：“我娶了她，养了两个多月，不要花钱的吗？还有买家具啥的，都花了，这么长时间退也退不了，你要钱也没有！”

清水道：“这是婚前财产，凭什么不能要回来？你不给，我们就告你！你看看你这套说辞到了法院上还好不好使！”张勇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对着美宁道：“你个傻子！有本事就去告我呀！到时候可别在法庭上憋不住尿！”

说完扭头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