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挂了好几个时辰了怎么可能还好……”

阿言没接话。

派蒙又看了看她的手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然后派蒙听到了一声极细的碎裂声。

不是从下面传来的，是从阿言手指扣着的那道缝隙里。

风化的砂岩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阿言指尖扣住的凹坑边缘往四周扩散，随着她身体重量的持续压迫，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然后那块凸出的砂岩整块松动了。

碎石屑从裂缝中簌簌落下，阿言的手指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往下滑。

“阿言！”

派蒙尖叫着扑过去，伸手去拽她。

她的手指穿过阿言扬起的头发，擦过她的肩膀，勾住了她的衣领——然后衣领从她指尖滑脱了。

阿言的身体沿着石壁往下坠，袖口那截被魔物尾钩擦破的布料再次被石壁边缘扯裂了一个口子，沙粒和碎石一起滚落。

“阿言——阿言你的手——快抓住什么东西——”

阿言抿着唇没有叫，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样。

冷静的在找遗迹表面的坑洼处，身体在滑落中调整了角度，她右手的指尖在快速下滑中扣进了一道较大的凹坑。

砂岩边缘很锋利，她的手指扣进去的瞬间，粗糙的表面刮过指节，之前被磨得泛红的皮肤终于吃不住力，指腹和指节连接处的表皮被撕裂开来，磨破的创口里渗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她的身体停住了，双脚重新踩稳下方凸出的石棱，左手摸索到另一个支撑点，扣紧，把重心慢慢贴回石壁。

派蒙悬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言！你的手——你受伤了！你在流血！”

阿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右手指节都破了，表皮翻开，创口边缘沾着砂岩的碎屑，血从撕裂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了好几道，在手腕处汇成一条细线，被她被割破的袖口接住了。

“破了点皮。”语气和下午说：“手受伤跟被魔物吃掉你选哪个”一样平静。

“可是你流了好多血——那不是破皮！你的手指——那块皮都——”

“派蒙。”阿言打断她，抬头往遗迹顶端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扣住的这个凹坑。

比之前那个深，边缘的砂岩也更密实。

“先别说话，下一个巡逻周期快到了。”

派蒙立刻捂住嘴，她低头看着阿言手指上那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下方沙地上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尾钩凹痕，把纱巾角攥得指节都白了。

阿言重新调整了手指的位置，把重心往左侧移了一点。

时间过去了很久，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沙漠的夜空开始泛出深蓝色。

——

散兵从遗迹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下弦月挂在沙丘上方，月光很薄，照在沙地上只能勉强勾出几道沙丘的轮廓。

空跟在后面，刚踏出遗迹入口，耳边的风里就夹进了熟悉的窸窣声。

巡逻魔物的节肢刮过沙粒，比之前更密，更近。

他抬手按住剑柄。

散兵已经先一步出手了，风刃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听见几声沉闷的撞击，最近的那只魔物被钉在沙地上，节肢抽搐了一下便不动了。

空拔剑拦住侧面扑上来的两只，剑锋卡进甲壳缝隙，一脚踹开，回头朝散兵的方向喊了一句：“这批数量比之前多，应该是巡逻节点重叠了。”

散兵没应声。

几只魔物清理干净之后，空收剑入鞘，低头看了看沙地上横七竖八的残骸，又扫了一圈遗迹入口周围的沙地，除了魔物的尾钩凹痕，还有几串脚印，很小，很浅，沿着石壁边缘往反方向延伸，然后消失了。

“派蒙和阿言不在门口。”空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深度：“脚印很浅，她们应该是自己走的，不是被追上的。但外面这批魔物数量这么多，她们两个人——阿言没有战斗力，派蒙也撑不了多久。”

他站起来，眉头皱了一下。

“情况可能不太好。”

散兵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沙地上那串脚印。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但他的手没有收回风元素，指尖还亮着极淡的青色光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空，只是抬起眼，视线沿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往遗迹外壁延伸过去。

——

派蒙飘在半空中，把纱巾角攥得死紧，眼睛一直盯着阿言扣在岩壁上的手指。

伤口上的血已经凝了，但指节还是弯曲的，和下午刚爬上来时一样，没有换过姿势。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闷响。

她低头一看，那几只巡逻魔物正被钉在沙地上，节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然后她看到了空，正蹲在地上检查脚印，旁边站着散兵，指尖的青色光纹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是空！还有散兵——他们出来了！阿言！他们出来了——下面的魔物全被他们清掉了！”

派蒙朝下方拼命挥手，然后转头就往下面飞，人还没落地就开始喊。

“空！空！阿言的手受伤了——流了好多血！你们快去帮她——她下不来了！”

听到声音，空跟散兵同时抬头向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月光很薄，下弦月挂在天边，能见度很低。

石壁在夜色中变成一面模糊的灰色轮廓，只能隐约看到距离地面大约十米的位置有一个身影。

她正在试图往下探，右脚往下降了一点，脚尖摸索着下方有没有可以踩住的凸起。

但天太黑了，上面的月光照不到石壁下方的凹陷处，她看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点。

阿言的左脚又往下探了半寸，手指在头顶上方扣紧那个凹坑。

然后她的右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砂岩。

石头从她脚底脱落，滚下石壁，砸在沙地上发出闷响。

她的脚底踩空了，凹陷的碎石被她掰断，整个人往下滑。

空迈开脚步朝石壁下方跑过去，伸出手准备接。

散兵已经冲过去了，他的身体直接从地面掠起，脚尖在石壁上蹬了一下借力，下一秒就出现在阿言身侧。

他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扣紧，另一只手从她后腰绕过去，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带。

阿言的脚还在空中没有踩到实处，身体被他的力道拉过去，下意识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散兵带着她往下落，风元素在他们脚下缓冲了一下，沙粒被吹成一个极圆的圈，然后他稳稳踩在沙地上。

落地之后散兵没有立刻松手。

他低头看向阿言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袖口被割破的布料上沾着几道血痕，看着触目惊心。

“手。”

阿言把手抬起来，摊开。

月光照在她掌心上，干涸的血迹还残留在指节周围，但血迹下面的皮肤是完好的。

磨破的创口已经愈合了，翻开表皮的位置重新长好，只剩几道极浅的淡色痕迹，被月光一照几乎看不出来。

派蒙凑过来，瞪大了眼睛。

“刚、刚才明明还在流血的——那么大一片——怎么现在——”

空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阿言的手掌，又看了一眼散兵，他没有说话。

散兵握着阿言的手腕，拇指在她愈合的指节上按了一下。

皮肤完整，关节活动自如，连疤痕都没留下。

他松开她的手腕：“就这点高度，你也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语气和平时一样刻薄，但他收回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就这点高度？？”派蒙不敢置信的看他：“十几米啊！正常人摔下来会出事的！”

散兵哼了一声没接话。

阿言把手放下，拉正自己被割破的袖口。

“抱歉，大人。”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朝空和派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了，还磨蹭什么。”

空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张被汗水洇湿的地图，重新展开，对着月光确认了一下方向。

派蒙飘在阿言旁边，还在小声嘀咕：“刚才明明流了好多血”“怎么这么快就好了”之类的。

阿言跟在散兵身后半步的位置，和以前一样。

沙漠的夜风吹过来，她手指上残留的血迹已经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