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怜笑嘻嘻地，也没觉得他顾哥哥答得上来，自顾自吃起了他自己的那份清汤麻辣烫。

这么晚了，一路上没什么其他车辆，顾逐没有开得很快，车速平缓，夜风徐徐，坐在敞篷车里非常凉爽舒服，特别有兜风的滋味。

顾逐不动声色地悄悄看了一眼路标。

*

艺术公园。

半大不小的绿化区，设计得很时髦，但并不过度前卫，夜色里，暖色调的灯光设计很令人放松。

他们把车子停在路边，把食物拎下车，随意的在公园里找了张长椅，一起坐下来慢慢吃。

方怜捧起杯碗，一阵小声地吸噜噜喝汤，他今晚点的是清汤的麻辣烫串。

两人的杯碗里简直像个藏宝箱，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山药、鹌鹑蛋、白萝卜、豆腐、虾滑、宽粉、高丽菜卷、豆皮、鸡蛋……他刚才什么好吃的都点了些。

方怜拿着鱼丸串，垂下眼睫，怕烫着吹凉好几口，才咬了一颗放到嘴里。

顾逐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方怜吃起小鱼丸的模样，似乎比平常吃饭还要认真，莫名可爱。

顾逐注视着他，目不转睛，一下子思绪都飘远了……

方怜失踪了──在顾逐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他留学回来的时候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错失了关键、时机，似乎一切都迟了。

顾逐用了几年的时间找他，结果是一无所获。

这么论断或许太过偏颇，然而，他确实对于方怜的下落没有收获，收获的尽是他以前从没听说过的……方怜的童年。

他们是在读高中的时候认识的。

顾逐有印象以来，方怜几乎不曾谈起自己童年的事情，对于一个失去家人的孤儿，这其中原因并不难理解，谁也不会去刻意探问。

在方怜失踪的期间，顾逐私下拜访过小菠萝儿童福利院。

那是方怜长大的地方。

顾逐在福利院的回忆墙上，见到了方怜小时候的照片。

和高中时期的活泼小太阳很不一样，高中的方怜…总是在人群里最醒目的地方与他同框，全夏高的人都知道，方怜是出尽风头的的小天才万人迷，顾逐全学年第一，方怜紧追第二。

照片里，住在福利院的小小怜，是个很文静乖巧的孩子，看上去有点胆怯，总是站在最角落的地方。

方怜是特殊个案，他从三岁起住进了福利院，一直到考上高中住校才搬出去，并没有被领养……确切来说，是曾经一度被领养，后来又被带回福利院。

方怜肩胛骨上的那些疤痕，就是在被领养的期间导致的……

那些档案，顾逐每一页都看过，他想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着一丝一毫的线索，巨细靡遗地把每个字都细看过，一页一页地翻，指尖都逐渐冰冷发麻，难受得快要窒息。

如果有些事方怜只想放在心里，那顾逐即便知道了，也不会轻易去碰触。

那些都是他的伤口。

院长阿姨很细心地在照顾孩子，几乎每一个孩子她都很有印象。

听院长说，小怜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一点点小事情，他就可以开心很久。

有一回福利院煮火锅。

那或许是小怜第一次吃到小火锅，捧着小碗，吃得慢吞吞。

院长都怕他抢不到吃的，别的孩子早都吃饱了、跑出去玩了，只有小怜还捧着碗，一颗小鱼丸要啃好久，平时吃饭也没这么慢，就是舍不得吃。

院长帮他留了个小汤锅。

小怜终于吃完三颗小鱼丸，就会乖乖地捧着空碗，举高高给院长，是还想吃的意思。

再帮他添一颗小鱼丸和热汤，他又能吃上很久，吃到都冷掉了，还在慢慢吃。

院长一边带他走访小怜以前居住的地方，一边断续地回忆说给他听，“小怜呀，从他吃了第一口鱼丸，你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很开心、很开心。”

吃了小鱼丸的那天，小怜下午的画画时间都在画圆圈圈，应该是小鱼丸，等到了晚上熄灯就寝的时间，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不像平常一脸困意，眼睛亮亮，抱着自己画的小鱼丸图，一张小脸嘴角勾勾，开心得很。

顾逐一想起院长和他说的那些话，脑海里忍不住想像照片上的那个小小孩，捧着小碗，认真吃着火锅汤和小鱼丸，慢吞吞吃了一整个下午的模样。

“哥，你不吃吗？”

方怜专注地吃了好一会儿，一转头，才发现顾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手里的食物一口也没动。

而且，顾逐的神情还有点凝重。

被他这么一问，顾逐微微一顿，连忙道：“吃……就是有点…烫？”缓缓地拿起一串。

“应该不是不喜欢吃呗？”方怜眨了眨眼，又笑了，“好呗，如果真的不合口味别勉强，反正我喜欢，我可以帮你吃。”

方怜的杯碗好像空了，看样子他真的是挺喜欢吃的。

顾逐怕他误会，低头默默地吃了起来。

方怜看顾逐这反应，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起身伸了个懒腰，在旁边稍微来回走动了下。

这个公园很漂亮，光线也很浪漫。

四下无人。

“哥，我可以去玩一下吗？”方怜一回眸，指了指滑梯的方向，园区中央是一座游乐设施，充满了艺术气息。

他乖乖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许可。

顾逐微微一怔，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过问他，“当然可以。”

方怜高兴地微微一笑，提起麻辣烫的杯碗，像个冒险的孩子，在夜色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踩上阶梯。

顾逐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座很大的游乐设施，有小拱桥、吊桥、迷宫、滑梯、树屋……方怜没有玩滑梯，而是在秘密树屋里停了下来。

方怜在树屋里坐下来，拿起一串小鱼丸，又啃了起来。

顾逐这才发现，原来他还留了一串最后的小鱼丸，像是……舍不得吃完。

方怜望着树屋的洞口外，不晓得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顾逐在他身边坐下来，默默地把自己的小鱼丸串放进他空荡荡的杯碗里。

方怜很快的发现了。

两人目光交会，他开心地扬唇一笑，捏起顾逐给的小鱼丸串，笑咪咪的说了句意语。

顾逐耳朵捕捉到一个单词……

刚才店家把两杯酸梅汤放进袋子的时候，他在车上也隐约听见了这个词。

他想知道方怜说了什么。

一个晚上听见两次，顾逐自己思考了一会儿还是猜不出来。

顾逐想了想，忍不住轻声问：“那是什么意思？”

方怜拿着小鱼丸串，身子微微后倾，用脸颊蹭了下他的肩膀，话里都是笑意，又用中文说了一遍：

“谢谢你呀，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