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死了谁死了?”
整套葬礼程序中,礼师要高声唱和,为亡者引路送行。戚枕寒少年时期整日围着死人转,同龄人疏远她,对她避之不及。除了和亲近之人与亡者遗属沟通,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师傅有意历练,想要推她出去独当一面,人家嘴上不说,脸上写满的都是不信任。
性子直爽的,当面便提出质疑,把不认为戚枕寒能够做好摆在台面之上。
更有甚至当场提着她师傅的衣领就要动手,质问是不是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女性,漂亮,精瘦,冷淡寡言。
或许不是歧视,但偏见却是根深蒂固的。
在人们的固有认知里,这样的女子是绝对做不好礼师的。
不甘止步于此,戚枕寒索性自掏腰包,以礼师身份邀请百姓前来观礼,凭的便是过硬的专业素质和掌控全场的绝对自信。
自那之后戚枕寒的名讳在行当之中传播开来,人们在提及礼师的时候,带上她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她真正地靠着自己,打破了流言偏见,闯出畸形桎梏。
她的业务能力再也无人质疑,其中备受赞誉的就是唱和环节。作为首屈一指的女礼师,戚枕寒展现出了女性在这一环节的独特魅力,挽歌小调被她以悠扬婉转的清脆嗓音哼出,辅以女子独有的细腻气韵,向亡者寄托最诚挚的哀思与祝福,诠释了传承千年的丧俗文化。
行里人常说这样一句话来形容合格的礼师:不死人不张口,一张口必死人。
“戚枕寒,怎么又是你?”
戚枕寒闻言,瞥了眼披着外袍站在台阶上趾高气昂的男子,认出他便是戚府和苗经竹的大儿子戚凌霄,娇生惯养宠大,成了个没脑子的草包,年年参加科举给朝廷缴税,结果无一例外全部稳定发挥。
也难怪两夫妻那么着急攀上林国公想要为他铺路了。
轻飘飘的无视显然惹恼了戚凌霄,他怒气冲冲地挺着肥硕的肚子到戚枕寒跟前,挡住她的视线,手指就要戳到她的眼睛,“我跟你说话呢,少跟我装聋作哑!真把戚家当成供你打尖住店的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说日后与戚家再无瓜葛的是你,灰溜溜滚回来在门口装可怜的还是你。”
他声调越来越尖,似乎是要以此扯开戚枕寒不舍荣华富贵的遮羞布。
母亲说过,他这个便宜妹妹可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看在她空有张脸的份上,是该给她点颜色瞧瞧的,就像当初她那个短命娘一样。
戚凌霄听得一知半解。他清楚母亲的为人,可想不明白戚枕寒漂亮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尽管他不屑于承认这一点,但他总不可能娶了她的。
“大哥,”戚枕寒像是哭过,眼尾狭长的小角泛着红,看得他心神一晃,想到了戏文小说中形容美丽女子的那四个字,我见犹怜。
怒气如花香一般散开,戚枕寒垂首,在戚凌霄看不见的地方勾唇轻笑,再抬头用衣袖拭去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已然没有之前一样大了,透亮的瞳孔中倒影出戚凌霄完整的影子,给人一种将他视为主心骨救世主的错觉,欲言又止,身体一软险些晕过去,被戚凌霄拉住后只哭得伤心,想说又不敢说:“大哥,爹……”
“爹怎么了?”
戚凌霄真的急了,抓她袖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差点掐进她的肉里去。
戚枕寒掩去眸中讥讽,能有这种反应是离不开戚傅平日里对他的爱护,她原以为戚傅那种伪君子真渣滓只顾自己,对她们这些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一视同仁,其实不是。让不管不顾不闻不问的只有她戚枕寒而已。
不过那又怎样,她早就不是会为了别人施舍的爱而纠结的小姑娘,戚傅于她而言,陌生人都不如,大街之上狭路相逢,她们招呼都不会打一个。
远离彼此的生活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戚傅打破过约定,与高高在上的妻子一同逼她去给人冲喜。、
戚枕寒大度地原谅了他们一次。
她警告过,但他们依旧肆无忌惮地越界,那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戚凌霄已经上钩了,追着她问个不停,语序颠倒神思不清。戚枕寒啜泣一声,佯装安慰实则顺势拍掉粘在她衣袖上的手,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这时候的戚凌霄是一片空白的白纸一张,只需要稍加引导,就能够在上面留下随心所欲的印记,戚枕寒也确实那样做了,她挪动了两下位置,确保护膝不会移位,再次对着门里大哭,“爹!爹啊!爹!”
在如此气氛的渲染之下,戚凌霄再也绷不住脸上的表情,扑通一声跟着跪下来,两膝就那么和地面接触发出闷响,听得戚枕寒都跟着膝盖幻痛。
戚凌霄接下来得表现也没让她失望,扒着府门口的石阶就开始哭了起来,没有戚枕寒哭得好听,但胜在嗓门大,而且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记嫡庶尊卑,跪在戚枕寒前面,用力把她往那边挤。
戚枕寒乐见其成,顺从地跪在戚凌霄身后,听着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喊:“爹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抛下我和娘我们一家老小以后可怎么办啊,好端端的人怎么能说没就没,说死就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