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戚府偏门外。
戚枕寒掀帘而下,迎面便撞进戚傅沉冷不悦的目光。
“既已归府,怎穿得如此寒酸,有失戚家体面.”
语气里没有半分父女温情,只剩居高临下的挑剔。
眼前之人就是戚枕寒素未谋面的生父。二十载漂泊,她跟随母亲隐于市井,无名无份,辗转流离,戚傅从未过问。直至半月前母亲病逝,她才被此人以一个勉强至极的理由,要接回这座从未奢望过的高门深府。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在意愧疚,只有直白的嫌弃与算计。
一身洗到发白的粗布麻衣,置于珠翠环绕、锦衣华服之间,愈发显得格格不入,刺人眼目。
她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清冷,不见半分卑微怯懦。
身后侍立的姬妾们彼此交换眼色,毫不顾忌地低低嗤笑,言语间尽是轻慢鄙夷。直至戚傅身侧那妇人淡淡一瞥,方才噤声,不敢多言。
那便是戚傅正妻,尚书令之女,苗经竹。出身名门,仪态端严,一抬眼一挑眉,便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一眼便能令人看清,府中真正有话语权的,究竟是谁。
满府绫罗绸缎,金玉辉映,处处富贵气派。唯她素衣素面,站在其中,是不言而喻的外人。
她垂眸,从容俯身见礼,随后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我来取母亲的遗物。取到便走,不多叨扰,戚老爷大可放心。”
她刻意称她一声老爷,划清界限,不欲再与他产生任何瓜葛,只当陌生人相处。
戚傅眉头拧得更紧,脸色沉郁,正要呵斥,戚枕寒却已与他擦肩而过,立在偏门盈盈一笑,“戚府高门大户,正门的槛不是我和母亲能够跨得,从前是,现在更是,老爷肯为我大开偏门已是恩赐,他人从正门经过,自也看不到我这份寒酸。”
不卑不亢,字字戳心,直接将戚傅的虚伪体面撕破个彻底。
心思被戳破,戚傅脸色铁青,伸手对她指指点点,气得说不出话。戚枕寒懒得与他纠缠,目光淡然落在远方。阳光斜斜打在她的眉骨,映得眉眼清晰明亮,粗布麻衣也遮不住的明眸皓齿,清冷孤绝。
戚枕寒侧身相让,“劳烦戚老爷遣人带路。”
碍于苗经竹父亲对戚傅的仕途多有助益,母亲一生未曾踏入戚府半步,又何来遗物可留。
她此行本就不为遗物,只想看清戚傅这个所谓的生父,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领路的小厮神色闪躲,眼神飘忽,一路上七拐八绕,刻意将她带往偏僻之处。戚枕寒与人打交道多年,更加笃定此行有诈。
行至一处鹅卵石小径,荒凉阴冷,连鸟叫都不曾再有半分。戚枕寒故意脚下一崴,顺势跌坐在地,蹙眉吸气,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小厮连忙上前搀扶,不知所措。
她温声致歉,“脚腕不适,怕是难以行走,不如我在此等候,劳烦小哥帮我把母亲遗物取来便是。”
她嗓音温和,眼神纯良,看上去毫无防备。
小厮眼底闪过犹豫,转瞬即逝,但足矣让她心中了然。
所谓遗物,本就是一场骗局,戚傅的目标,就是她。
小厮叮嘱她在此等候,匆匆离开。待他身形渐远,戚枕寒一扫楚楚可怜,不动声色地起身,拍拍寻白,身姿轻盈,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书房门窗紧闭,里面传来说话声,除了戚傅,苗经竹竟然也在。
戚枕寒躲在廊柱阴影之下,附耳倾听。
小厮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禀告之后,苗经竹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反问戚傅:“真摔还是假摔谁又知道,你如今还觉得,你在外面的这个野种是个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角色?”
戚傅语气焦躁,透着一丝不耐,“事到如今,还说什么风凉话,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把她留住,不然林国公那里怎么交差?他的长子奄奄一息,没多少日子可撑,这门冲喜的亲事必须立刻攀上,如此我方能得到国公府的助力。”
冲喜。
这两个字落入二中,戚枕寒冷笑。
难为他如此费尽心思,原来是要将她作为工具,送给将死之人冲喜,来博得个锦绣前程。
她这位父亲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变,永远靠吸女人的血活着,曾经是,现下更是。
她对林国公长子有所耳闻,娘胎中带出来的气血不足,身子虚弱,药石难医。常年缠绵病榻,成年之后更为严重,被断定时日无多。林国公爱子心切,求医卜卦,想求一段冲喜姻缘,为儿子续命。
当时听到还有些惋惜,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那个被推出去的弃子。
书房里苗经竹摘出手帕擦拭嘴角,语气狠绝,“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她不老实,那就关起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而已,由不得她不答应。生是戚家人,死是戚家鬼,岂容她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