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转眸望过来,点了点头。
月光于床前凝结一片,凝成霜。
而随月光一道透窗而入的,还有雾气。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雾。
按说,雾气浓时,合该遮掉大半光亮才是。可窗外高悬的十五圆月清清楚楚,月光亮,雾亦浓,两下里各不相让,着实怪异。
李重玴望着窗外这怪异景象,忽然鼻翼翕动,嗅到的湿冷雾气中,竟还缠着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腐臭。
而目光所及处,浓雾之中,影影绰绰地,一道又一道身形越汇越多。观其行动姿态,似很僵硬。
是……村里的活尸?
这是又有动作了?
李重玴气运双目,极目而望——
等等——!
那不是……
“店家?”
一道身形晃晃悠悠地晃出了客栈大门,硬挺挺地超前挪去。
可他们白日里才刚见过客栈掌柜的,分明是活人无疑。
肃玉朝轻轻一点下颔,李重玴心下一沉,刚欲开口——
“咚——”
恰在此时,门外忽的响起一声碰撞声。
那是肢体碰撞的声响,声不大,闷闷的。若非李重玴此时放开感知,是听不到的。
“唔……”
一人吃痛,闷哼一声。
原是起夜的宿客。
“搞什么啊,”他揉了揉被撞到的肩膀,又揉了揉惺忪睡眼,咕哝道:
“怎横冲直撞的,不会看着点吗啊……啊——!”
咕哝的抱怨陡然拔高成惊呼——
“啊啊啊——咚——!”
那惊呼声尖的刺耳,而随机,劈了岔的尾音又成了一声碰撞声响。
李重玴据声推断,应是那起夜的宿客晕倒在地了。
而随着“咔嚓——咯吱——”的筋骨相摩声,以及“哒哒哒咚——”的擦地脚步声,那撞了他的东西远去了。
果然,不多时便见又有一道僵硬的身影晃出了客栈大门,两条胳膊两条腿儿不时抽动一二,四肢各走各走的,拧颈抖头地汇进了浓雾之中。
那是客栈的一个伙计。
白日里,手脚麻利极了。
“唔……什么声啊?”小陶被那声尖叫吵醒,迷糊地坐起身,费力掀动着惺忪的睡眼咕哝道:“大半夜的,哪个在鬼叫啊?咦……哪来的烟?”
随着月光渗进来的雾气,一望之下,确实好似缕缕白烟。
小陶瞧得一怔,揉了揉眼,又眨了眨。
他尚还没分辨清楚那白袅袅雾蒙蒙的东西是个啥,忽然鼻翼翕动,随即一皱——
“阿嚏——这什么味儿啊?”
“好臭,哪来的臭味儿?阿——阿嚏——”
那又腥又陈的腐臭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黏糊糊的,似捂烂了的淤泥,偏还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那甜味最是怪,甜里裹着馊,馊里透着腻,说它臭它还有点儿香,说它香它又真很臭。
小陶被熏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意识终于清醒过来,一边拿手背蹭着鼻端,一边看向窗边——
“朝哥?”
见窗前的两人都在往窗外看,小陶心里“咯噔——”一声,也从床上爬了起来,趿拉着鞋就走到矮塌便,一道向着窗外张望。
只见窗外明月高悬,却又雾气浓郁。
小陶大为惊奇,目光向下一转,又见浓雾中似有一道道身形僵硬的人影。一个接着一个,排成松散的长串,在村巷里缓缓挪动。又在村巷交汇处交汇,汇诚一道更为庞大的人潮。
他拧着眉,左右一张望——
只见窗外的村巷正有几个东西经过。有过去的,亦有挪着拖着僵硬的脚步过来的。
隔着雾气瞧,那东西似是个人形。而人形的双眼处,还有两点暗红光芒在雾气中幽幽闪烁,像亮着一盏盏红灯笼。
“活尸动了?”小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疑惑问道:“这些活尸的眼睛……怎的忽然发光了?之前没有啊。”
他们之前仔细看过郭家娘子,那脸上手上都腻泥一般地腻着粉,厚厚一层,肤色无从得见。但那双眼却是能看清楚的。瞳仁是瞳仁、眼白是眼白,与寻常人无异。
“他们这是要去哪啊?唔……去挖‘宝藏’吗?”
“可据王十七所说,之前不都是十三十四离去,十五回的吗?此番怎的拖到了十五,才有所动作?”
小陶一问接着一问,却无人接话。
肃玉朝忽地站身、旋步,下了矮塌,顺势一扬手,摄过一旁架上搭着的外衫往身上一披,便大步出了门。
他方一动作,李重玴即刻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跟上。
小陶慢了一步,忙去床边抓过自己的衣袍边走边穿,而后一边蹦跳着提鞋,一边跟着跑出了门。
肃玉朝瞥了他一眼,没言语。
如今村中是个什么情况,尚还不能确知。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反倒更稳妥些。
三人隐匿了气息,混进了那些僵硬的人形之中。一路踏着村巷,出了村门,沿着窄窄的曲折山路往雁子山中而去。
小陶左右张望,极力透过雾气的阻隔,看清了浓雾中的一道道身形。旋即惊讶地发现,这些人形……竟不全是活尸?!
客栈掌柜和伙计也在其中,还有他们之前见过的其他村人。
那莹莹小丫头也晃晃悠悠地走在山路上,四肢抽动,头颈一拧一拧。
这……这些村人……是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