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了她一眼,弯腰在地上捡了样东西,又直起身,往门槛上一拍,然后就走了。她走过去,门槛上放着的是一张纸条,她捡起来看,字认不全。但看出来那是一张欠条,下头印着个拇指印,欠条上写的钱是铁匠十年也赚不到的钱。
娇樱讲到这里的时候,掏出了一张纸条递给萧显。
纸条已经浸过血,污秽不堪。萧显没有避讳,接过手里看了一眼数目和日期。“月息一成半,利息入本金,利滚利,无押当。”
“你还懂这个?”娇樱问道。
萧显看了她一眼,“这是阎王债,你男人被催债的杀了。我要是这么借钱,我都还不起,何况一个铁匠。”
“狗屁!”娇樱暴躁地说,“这欠条是假的!张百炼是个没意思的男人,吃喝嫖赌他都不会,他只晓得一件事,便是造剑。庙会他都不晓得去,胡同口吵起来他都不出去看一眼热闹,他的心里只有铁匠铺,只有那座火炉和那把锤。他的心里没有女人,也没有女人会看上他,他不会去嫖,没有相好的,更不会去赌,他赌钱做什么呢?对他来说,有赌钱的功夫,还不如对着铁砂琢磨。”
萧显没有在意她脱口而出的脏话,她默默思索着,师傅在书舍讲到这一节的时候对这类行当深恶痛绝,这些混账要诱人借债时有的是法子。娇樱说的固然合情入理,但一个憨厚的铁匠被人诱入歧途并不难。
能放阎王债的人都不是寻常百姓,这行当难的是如何收账,所以干这事的要么是地痞要么是豪奴,多半地痞的背后也还是豪奴。这也是为何这种事屡禁不止,治理起来总是难上加难的缘故。
不过催债到了杀人的程度就是极不划算的买卖,没有人会在龙朔京里随便杀人。放阎王债是为了慢慢将人血吸干,娇樱还不知家里借了钱,也就是说铁匠家的血还远未到被吸干的地步。真到了吸干血的地步,下一步也该是贩卖人口。铁匠是个能干的手艺人,娇樱是个有力气的健康女人,他们会在债务的盘剥下不得不将自己卖身为奴。到那个时候,一笔阎王债才该完成。
她看了欠条上的人名,“放债的叫赵二?”
“他没说,我不知道欠条上的人跟追债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娇樱说,“但我记住了他的相貌,我一直在找他。”
“他是为了这个雇人抓你?”萧显问道。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娇樱说,那张略有些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了不自然的神态。
她在说谎。
“我只知道在哪能找到他。”娇樱快速地说,像是这一脚能踩在实地上。
“在哪里?”萧显问道。
“他有时候会去北阙坊临府街上的酒馆。”娇樱说道。
萧显的面色突然便得极冷,周身的气势也陡然变得锐利。“北阙坊临府街,晋王府和昭庆公主府后头的临府街?”
“对,对。”娇樱道,“昭庆公主府不知道,不过那里进来确实有个大院子在翻修。酒肆在晋王府后面。”
“混账!”萧显猛喝道。
娇樱怔住了,一张脸迟钝地对着萧显。萧显愤怒地瞪着娇樱,是什么人在用这个貌似憨厚的女人来算计她?
她在街上遇到的追杀是被故意放到她面前的吗?利用她是个自认为手里有把剑就想匡扶人间不平事的愚蠢的内宫女子?利用她被父亲放出来学习人间事的机会?利用她来拉晋王掉进泥淖沼泽?
她猛地转过身,快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