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萧显跟着娇樱走进了后院,又拐进了一处没人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娇樱的腿上还有伤,她在老槐树凸起的树根上坐了下来,就像坐在板凳上。萧显站在她旁边,打量着她脸上开始愈合的伤,静静地等她开口。
她今天来这里就是来找娇樱问一问详情,她来的时候还想着怎么才能够让人开口。但娇樱先找了她说话,那一切就不同了。她知道现在谁晚开口,谁就更有利。
“你家里不是一般的军户。”娇樱踌躇了半日,挑了这句话先开始,像是怕萧显不说实话,她又急切地加了一句,“我看得出来。”
萧显点了点头。娇樱太朴实了,一个朴实的人没了办法,就是这个笨笨的样子。娇樱自下向上翻着眼睛用力地看着萧显,像是眼睛用了力就能看破萧显的皮囊,看透她的心,看出她是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的好人。
方才谢云归矫健的舞姿与羯鼓催快的心跳在这个时候彻底平缓了下来,带着玉津河水汽的凉风吹进这座小院,吹得她的心里凉了些。她为娇樱被逼到这个份上而有些难过,那是个死了丈夫,又被婆家和仇人逼迫,走投无路了的人。她应当亮明身份,就像戏台上唱的那样,亮出自己贵重的身份,为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主持公道。
不该像现在这样,计算着,逼迫着人家来求自己,只为占个先机。一天到晚看谁都要提防着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所图谋,这真的太难看了。谢云归前日可是想都没想就把人收留在自己的家中。
“我想求你帮我杀个人。”娇樱突然粗暴地低吼道。
萧显先前的心事都被吼没了,无奈地瞪着娇樱,“你看我像草市上接活儿的刺客吗?”
“你在街上为了救我闯下那样的大祸,事后你平安无事,也再没有人找到这里来难为我。官府不曾追究你当街杀人的罪责,贼人也不敢再来捉我,可见你绝不是一般人,你有手眼通天的能力。”娇樱的目光又落到了萧显的身上,蛮横的神色消失了,她渴望地看着萧显腰间的剑,能用承阙剑的女人是她思来想去唯一的希望。“我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能给你做报酬,如果你肯帮我,我只要不死,这一辈子就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当一条看家护院的狗也行。”
萧显被她火山爆发一般的情绪镇住了,娇樱是个急性子,萧显没想好说什么,她就认定萧显是嫌弃这个价码低了。“要是你不缺人给你当牛做马出生入死,那我还有一件东西,没有哪个军户人家不想要的。”
萧显瞧她就像一个红了眼的赌徒,要把全副身家都押在萧显这根萍水相逢的稻草身上。萧显不论如何都会帮她这个忙,但也确实生出了好奇心。“什么东西是军户人家都想要的?”
“我男人是个铁匠,他虽然还打不出承阙剑那样的绝世刀剑,但他打的刀也绝非军械监的那些破烂褚刀可比。”虽是求人,但提到这个,娇樱还是骄傲地扬起头。
“破烂褚刀?”萧显眸光一变,褚刀的褚就来自她外祖的姓氏。
早年朝廷西北设镇,萧、褚、薛、卫四家奉旨戍边,世袭镇守,各有所长,互为犄角。萧家掌兵略,世代为帅,擅排兵布阵。褚家善制军械,尤善锻刀,褚氏几代人不断改良的叠打淬锋法,造出的刀坚韧锋利,久战不卷刃。
如今褚、薛、卫三家已由藩镇转军职,大雍重设军械监时,褚家选了一支族人入军械监中督造兵器打造。大雍军中军刀的锻打工艺,就是以褚家之法为蓝本,直至今日西北戍卒私底下仍习惯把军刀叫作“褚刀”。
“我夫张百炼,他制刀若是称第三,整个大雍都无人敢说第二。”褚樱自信地说道,也不屑于多做解释,“若是你肯帮我,我便将锻刀的秘法让给你。”
萧显并不算被她说动,一个无名铁匠打的刀并不会怎样好,但在他家娘子的眼中,他就是天下第二的刀匠。萧显不想与她争辩刀的好坏,她要把她男人留在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拿出来,那就是她的所有了。萧显见过一些九原城的寡妇,有时候她们手中唯一的念想就是男人留下的一把破旧的褚刀,她们快要饿死的时候都不舍得拿出来换粮。
“说说吧,是谁杀了你男人?”萧显说道。
娇樱思索了一会,开始讲述她看到的一切。出乎萧显的意料,娇樱的言语很简洁,不像她乍看时那样的颠三倒四,她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明白。这在她这样的人里,是不多见的。
据她说,出事的时候是戌时初,她正蹲在后院井边洗衣服,听见前面的店铺里发出了声响。连着几声闷响,像锤坯子没垫铁砧,接着几声更闷了些,倒像砸在人身上。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上的水,绕过晾衣绳往前院走。走到铺面后门的时候,声音就没了。
她推开门,铺子里的炉火还亮着,照出一地的东西。板凳翻了,搁工具的条凳倒在地上,工具撒得到处都是。她男人脸朝下趴在地上,头旁边一摊血还在往外淌,顺着砖缝慢慢走,流到她鞋尖前停住了。
门口有人在说话,“欠钱不还,这就是个教训。”
她抬眼看见那人站在门槛外面,像是已经转过身要走了,听见她推门的动静才又侧回来一点。月光和炉火打在他脸上,照出一个圆脸来,颧骨处向外扩得有些滑稽,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嘴角往下撇着。穿的是一件青褐色的缺胯袍,腰里系一条铜钉革带,左胯挂着一串铜钱,右胯别着一把短柄骨朵,铁匠就是被他用这个活活砸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