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没说不许。”萧恒突然说道,这话引得萧显惊讶地转回头。“你还是想想自己最近怎么惹母后不悦了。”
“我没有。”萧显烦恼地说道,“是阿母忽然转了性,觉得我这样的女儿不如嘉平她们几个看着顺眼。”
萧恒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她垂下了头。她也知道,是她到了该婚配的年龄了,皇后突然觉得公主也该更符合世人的期待了。起码将来诏书上称颂她的“母德”的时候,她的行止最好能显得更服人心一些。
她的胸口空了一块,指尖也重新变得凉了起来。
“萧显。”晋王突然叫了她大名,把她快离的魂儿喊了回来,喊的她脑里敌袭的锣都敲起来了。
“我不问你怎么在街上跟人械斗,那几个原是无赖泼皮,你也是凭本事赢的他们。但出事以后你不赶紧回来,跑到哪去了?你足足消失了一个多时辰!”
萧显不想说,像个石头一样硬邦邦地杵在那里。
她哥哥自己又退了一步,“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我大约也猜的出来,父皇说我们该见见众生才能知道自己是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街上混过。我也见过一些……不一样的人,让我一次又一次流连忘返。但父皇是希望我们知道自己是谁,不是希望我们忘了自己是谁。你有一个时辰忘了自己是谁,京城便差点被翻了个底朝天。这百万人的大城,钟鼓一响,就要千街屏息,你想没想过万一出一场小小的骚乱,兴许就能踩出千百条人命。你不在的那一个时辰,有多少人提着心吊着胆,把这条街那座坊翻来覆去地找。你当他们是闲的么?”
“我错了。”
萧恒刚要继续说,张开嘴才想起来刚才听见萧显说的是什么……“你错了?”
“不然我还对了吗?”
她大部分时候都拒绝认错,拒绝接受批评,一时间萧恒像是骑马跑过了头,转回头来还有些摸不清道道。他又看了萧显一会以后,才确认她确实不是在顶嘴。“好,我现在去给父皇写个说贴,记好日期,写上:萧显说她错了。”
“阿兄!”
“父皇会贴在书房的墙上。”
萧显气的转身直奔自己在晋王府住惯了的院子,她对这里熟门熟路,自己迈开脚就走。
她小时候惹了麻烦要躲避严母,就往哥哥宫里跑,大了以后略微费点事,要先出宫再到晋王府。不过晋王府并不远,紧挨着皇宫,就是前朝的东宫。
她回这里就像回自己的家一样自在,晋王府这座院子里的侍女都是只管伺候她的事,就像她的又一套备用侍女。何况不到一个时辰,她在宫中的四个大侍女,朱瑾、碧玉、春兰和款冬就被送到这里来了,母亲生怕这里的侍女伺候的不够周全。
但这也不是说,母亲就没生气,她回去就不会被罚。萧显一直觉得母亲始终在极度溺爱子女和慈母多败儿的警醒中来回摆动。爱是极爱的,罚起来也不含糊。她在兄长这里避敌锋芒总归是错不了,明日先去父皇面前认错,决不能让母后先逮到她。等父皇罚过她,母后也不好再加,而父皇罚她总是一笔带过,不像拾掇儿子那么严格。
在夜风变得彻底凉起来的时候,萧恒才匆匆赶到萧显的院子。萧显已经歪在榻上,又被她哥哥给叫了起来。
她爬起来看着侍女们加了灯火,将屋子重新照的灯火通明,她哥哥坐在外间的桌边捣鼓着一只酒炉,正在亲手温酒。
“这是做什么呢?”她穿上了外衫,好奇地凑过去。
“药酒,能驱夜游神,专治小儿惊厥。”萧恒随口说道。
她被逗的笑了起来,坐在兄长身边,就像小时候等着她哥哥鼓捣些新奇的玩意给她玩。
“显儿。”萧恒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抬起眼睛看着妹妹,“你记得我说过,在咱们老家,小孩子什么时候算成年吗?”
“哦……”萧显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当然记得,在他们第一次亲手杀死敌人的时候。她不太愿意承认她想了一晚上,那一剑斩下去时,腕骨断裂的钝响,溅上她袖口的温热,还有那张脸在剧痛中扭曲又强撑着不变的神情。这些东西像附骨之疽,赶不走,忘不掉。她也想知道那个人活没活,现在知道了,那人还是死了。
她的手从桌子上拿了下去,她的手心沁出了汗,她在裙子上擦了擦。这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文雅举动,但她也不想要手心湿漉漉的,像是有黏糊糊的血肉粘在上面。
“取了别人的性命,就意味着我们开始担负责任,我们要清楚自己是不是在滥杀。在边关的时候,我们与关城共存亡,关城是盾,我们是刀,杀戮是为了守土安民,杀伐果断是我们起码的能力。”萧恒将热了的酒盛进碗里,赤色的液体像血也像边疆的赤色戈壁。“萧氏世代从军,萧氏的小孩如果是为杀敌而杀人,那么晚上喝下一碗热热的碛西红,先祖和四方神明便都会保佑他不受邪祟侵扰。现在我们萧氏虽然住在了京城,身份也与从前不同,但若举起刀的意义与从前并无不同,那先祖和四方神明绝不会吝惜赐福。”
萧显接过酒的手没有抖。烧得热热的碛西红,入口便是一团火,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辣得她眼角微微泛湿。她忍着没有咳,片刻那团火慢慢散开了。散进胸口,散进四肢,散进方才还冰凉的手指。她的身体一点点暖了过来,暖得迟缓而熨帖。
她握着空了的酒盏,没有出声。
“好。”萧恒一直在观察着她,此刻松了一口气,站起身,“现在去睡觉,按照老家的习俗,今晚要有个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哥哥给你守夜。今夜阿兄就在外间给你守着,这世上没有什么邪祟敢闯进来扰你的清梦。阿兄在这儿,百无禁忌,诸邪退避。”
“嗯。”她点头,像个更小的孩子,她哥哥的大手轻轻抚了抚她头顶的发丝。
她隔着门看见兄长高大的身影向外走去,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小小庭院,停在前面的穿堂。她听见他压低声音向侍女吩咐,听见他把佩刀放在桌上的声音,再后来听见周子循压低的声音响过了两次,最后只有静夜里翻动书卷的声音。
她翻了几次身,终于沉沉睡去。
她梦见了烽火,梦见了巍峨的城关,也梦见江南的平阔水景,梦中谢云归在撑一只小舟,他唱起了那支曲子,唱的却是——“落日圆,孤城万仞山。铁马金戈,浊酒酹天地。白骨无人,收故里。”
她就站在岸边,看着他远去,无尽的悲伤自江水中漫卷而来,她想要唤他,梦中发不出声音,胸口沉得像被压住。
正在她挣扎不开的时候,一股伟力将她猛地顶了个跟头。她吐出一口浊气,从地上跳起来,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撞了她。一回身却看见了一只金牛,傻头傻脑的却有一身的蛮力,可不就是龙首山的黄金杀人牛。
这可糟了,老猎手们都知道,见了黄金杀人牛任凭是谁都要避一避。她正想着是不是要找棵树爬上去,那牛却口吐人言,“萧十一!”
她猛地张开眼睛,金色的日光落在她的床幔上,原来已经快要日上三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