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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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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侍女朱瑾有些尴尬地打量着晋王妃,她此刻就端坐在公主的厅堂里。只是公主的这间厅堂,在王妃家的院子里。

她穿着一身蜜合色的罗裙,外罩一件银红地缠枝牡丹纹的半臂,那料子是蜀地新贡的“浣花锦”,光泽温润如水,纹样繁复如生。腰间束着一条蹙金腰带,垂下的绶带上结着玉环、香囊、小银铃,件件精巧。发髻梳成时兴的惊鸿髻,正中插着一支金累丝镶红宝石的步摇,两侧簪着累丝的蝴蝶钗,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这一身穿戴,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贵重,无一处不时兴。她又坐得那样直那样正,像背后有人拿尺子抵着。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每一根都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早就量过。她的下颌微微抬起,那角度那分寸,正好让来人看清她的脸,又正好让人觉得她不是故意给你看的。

她早早地就过来了,可是公主还在里面睡着。朱瑾是公主身边主事的大宫女,她原本客套地提出立刻去唤醒公主。不过晋王昨日说过今日要等公主自己睡醒,不要唤她,怕惊着她——所以朱瑾当然不会真去唤公主。

果然晋王妃与晋王一体,甚是疼惜公主,不肯让她去唤。朱瑾便就着话头说,公主昨儿来的时候以为晋王妃带着侄女们还在庙中祈福,并不知道王妃在家,今日醒了必要去看望王妃和侄女。

谁知晋王妃却道——左右无事,她就在这里等着公主睡醒便是。

于是这事就变成王妃嫂嫂在堂屋坐着干等,公主在里面懒床不起,诚心让公主尴尬。

萧显确实尴尬,她一醒来就听说了晋王妃把她堵在了被窝里,清清楚楚地提醒了她正在别人家里。梳洗上妆着装又是相当耗费女子功夫的事,她再着急也只能等着丫鬟们按部就班地在她身上忙活。

不过,她总是尴尬的,尴尬就像是一件系在她身上的铃铛。她知道有人背地里说她,大雍立国后生出来的第一个公主,尊贵固然是尊贵,却还带着些九原的乡巴佬气若,论气度,远不及世家大族的贵女。

但他们全然不提萧家本就是清河萧氏的一支,祖籍距离京师不过百里。萧家在前朝也出过柱国大将军,他们这一支举家迁往九原是为了守天朝的西北门户。

至于萧显,她自幼有女先生规训仪态,教养她学问的师傅也是晋王的师傅。她的举止、谈吐,其实无可挑剔。

所以,问题自然不出在这些地方。

问题出在,她能在太阳下骑马,她的皮肤就比别人更黑一些,这一点黑似乎冒犯了许多人。问题还出在,她能一箭射下大雁,她有一双能挽弓握刀的手。所以她在无意中拿起嘉平绣的荷包时,精巧的绣线就在她手指轻轻的碰触下绽开无数细丝,她自己竟然无知无觉。父皇的寿宴上,嘉平大哭着说她粗糙的手毁了自己对父皇的孝心,问她知不知道劈那么细的线有多难,知不知道自己绣了多少个日夜?

那真是太尴尬了,她对嘉平十分愧疚。那一天还是父皇来解了围,父皇对嘉平说他的手比昭庆公主的手更粗糙,这个荷包到了他的手里也是一样会破损,嘉平的孝心他已知道了,孝心原不在物件本身。

事后溺爱她的母后为这件事重重处罚了嘉平,那就是她的另一种尴尬了。

除了这些,还有无数的小事,小到不足以让她记住,但却像蝉鸣一样时时围绕在她身边,让她耳根难以清净。她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是晋王和齐王两位亲王的一母同胞,在这样显赫的位置上,她几乎是所有人当面讨好与谄媚的对象。不管怎么说,她得到的已经太多了,所以那些幽微到旁人都难以发觉的尴尬和细微的恶意,她不应在意。但……

萧显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宫妆的模样,微微蹙起眉,恍然不知镜中人究竟是谁。转眼展开眉头,神色端庄,并尽力温婉。

她站起身来,在宫人的簇拥下步入院落的正堂,晋王妃正端坐在主位上。她停下脚步,敛衽行礼。

“嫂嫂万福。”

晋王妃起身还礼,面上带着三分欢喜,“公主多礼,快请坐下。”

萧显便慢慢说道,“昨日初五,原想着嫂嫂仍在永寿寺礼佛,要过了十五才回来。谁知嫂嫂已在家中,倒劳动嫂嫂先来看我了,反客为主,真是过意不去。”

“都是自家人,哪有那么多虚礼。也怪底下人嘴懒,我也是今早才听说公主昨日歇在王府里,身子还不大爽利,心里一急,便赶紧过来瞧瞧。现下可大好了?”

“劳嫂嫂担心,只是昨日出游受了些风寒罢了。喝了药睡了一夜,今日便大好了。昨日我贪玩,回来的晚了些,宫中已落了锁,便到兄长这里借宿了,嫂嫂莫嫌我又来叨扰。”萧显依着世家女子喜欢的由头胡说着,她们常喜欢说自己染了风寒,十七八岁的女子弱不禁风才显娇贵,能迎着夜风骑马狂奔的那是粗使丫头。晋王妃沈容,出自秣陵沈氏,是个不大不小的世家,她也是个尺子量出来的世家贵女。

晋王妃端坐上首,听她说话时,脸上一直挂着温婉的笑意。笑容妥帖,眉眼弯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不算亲热,但也足够体贴,挑不出半分错处。

“既是受了风寒,可得仔细将养着。”王妃听她说完,又不疾不徐地叙了些寒暖,声音柔缓如三月的风。问了她这几日的饮食起居,叮嘱了添衣减裳,字字句句都妥帖,却像隔着一层轻薄的纱,暖意透不到底。

又道,“这几日时气不好,淑和与温惠也染了风寒,我便从永寿寺赶了回来。昨夜里两个孩子又是发热又是呕吐,那么小的人儿,受这般折腾,瞧着实在心疼。好在这会退了热,睡的稳了,我才得闲出来。”

“侄女们昨夜发烧了?我过去看看。”萧显吃了一惊,说着便想要起身。

晋王妃忙止住她,“这是孩子们常有的症候,公主不必担忧。再者若过了病气给公主,妾身也无法向皇后娘娘交代。好在她们现下睡得安稳,太医也说了没事。公主身子方愈,还请坐下歇息。”

萧显再要说什么,晋王妃又赶在前头说道,“公主也是的,我听下人说,昨日公主又是骑马回来的,那定是骑马时受了风寒。北地贵女虽尚骑射,然公主金枝玉叶,到底不同些。我痴长公主几岁,斗胆劝一句:日后少在烈日下骑马。那日光最伤女子肌肤,现下公主青春正盛,自然不惧,可若年年如此伤损,十年二十年之后,怕就要比旁人显得憔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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