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跟江楼刚才的话如出一辙。
林仙儿这回是真没忍住。
她翻了个白眼。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藏在眼皮底下的白眼,而是光明正大的、从下往上翻的那种,翻得干脆利落,翻得理直气壮,翻得龙啸云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她早就看这家伙不爽了!
林仙儿是在龙啸云之后来的李园,那时候龙啸云仗着是李寻欢的救命恩人对着身为李寻欢未婚妻的林诗音一见钟情,竟装作没看出来他们之间情愫一样的去找李寻欢诉衷肠!
林仙儿自小见过的牛鬼蛇神更是海了去了,哪能看不出这老小子的小九九,无非是吃准了小李探花性格中优柔寡断的一面,坏人小李探花做,好人他来当,等林诗音为情所伤他在趁虚而入——画本子里都这么写!
这狗男人心机可忒重了!
谁跟他咱俩俩的!
思及此处,林仙儿甩开龙啸云挤开坐在林诗音身侧的李寻欢亲亲密密的挽住林诗音的半边胳膊半边身子前倾着与坐在林诗音另一侧的江楼说话。
“我们分开之后那盐商与捉了梧桐的师爷一家就被下了大狱判了斩立决,梧桐又被他那对爹娘卖去了别家。
“我与阿爹得空便去扬州郊外打听你的下落,你那会儿才八岁,做饭女工一窍不通,只会生火,那样小小的一个漂亮女孩子流落在外该怎么活呢!”
林仙儿这副嗓子格外适合讲故事,一时间众人全都屏气凝神的听她叙事,只听她顿了顿又道“后来我有幸被林姐姐救回来,在她家中见到了与你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郎——我差点就要感谢上天待我不薄,既让林姐姐垂怜救了我与阿爹的性命,又让我重新遇见你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戏剧性的、恰到好处的欣喜,然后猛地一降,像一只从高处俯冲下来的鸟。
“谁知他是、个、男、的。”
最后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辜负的、被欺骗的、被愚弄的愤慨。
而且毫不掩饰地、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是个男的”这四个字的嫌弃,简直能从她的表情里溢出来,淌得满桌子都是。知晓前情的李园众人各自笑出了各自的忍俊不禁。
林诗音以袖掩住唇齿,露出的半张如氤氲开的云雾般水墨画样的江南美人面眉眼弯弯,美得不似凡间人,李寻欢噙着嘴角微笑,笑意自眼底流泻而出,像是藏在深潭底下的泉水,压都压不住。
江枫“扑哧”笑出声来,那张与江楼如出一辙的脸笑的花枝乱颤,看得西门玉有些惊奇,江楼从未有笑成这样的时候,龙啸云则哈哈大笑,至于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演,也就他自己知晓了。
林仙儿努嘴努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也加入了笑笑行列,捂着侧腹笑得哎呦哎呦。
江楼半靠在西门玉身上,嘴角也弯了弯。
她不常笑,怯奴自持长辈的身份,顾文渊顾忌着主仆之别,伽蓝远在宫中,只有西门玉会挖空了心思逗她笑,但他们在老皇帝手下的时候也是聚少离多。
可此刻,看着林仙儿一边笑一边哎呦的样子,看着林诗音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李寻欢眼底流光的样子,看着江枫笑得像个傻子的样子,她忽然觉得,笑一笑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西门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角也弯了弯,幅度很小,像是怕别人看见一样,弯一下就收回去了。但他悄悄地挪了挪手,江楼抓住他的手臂环到自己的腰间,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笑声渐渐像潮水一样退去。
言笑晏晏又说到了林仙儿刚到李园那阵子的旧事。
这其中自然是闹了不少的笑话,江枫从小就生得漂亮,李寻欢的母亲江夫人在世那会儿就喜欢给他打扮的像个小姑娘,江枫从小被江夫人教养,念书院的同门也都是女孩子,也养出了一身女儿家的品格,穿衣装束都是花里胡哨的,硬是没让林仙儿找出什么“是男的"的证据,直到暑热炽阳天里林仙儿硬要让江枫陪她泡凉水。
吓得江枫疯狂逃窜到李寻欢与林诗音的冷香小筑求救,这才解开了这么大的一个乌龙。
林诗音与李寻欢一时都啼笑皆非,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林仙儿对江枫确实是有些熟稔的过头,头一次见面就一口一个玉儿妹妹,江枫从小就生的像玉做的小人似的,诨名就有个“玉郎”,他们那时候只当林仙儿是随大流的叫。
这一通对账才是不得了,十年来第一次得知疑似失踪的江楼的讯息,刚成婚不久的夫妻俩当场与大惊又大喜的江枫抱头痛哭,马不停蹄的派人去扬州周边地毯式的搜寻。
只是一直未果。
谁能想到小楼居然在那昏君的眼皮子底下长大,还一直在给那昏君背黑锅。
江楼讪讪”也不全是黑锅。“
她忽然意识到有时候杀掉的刺客之流临死前看到自己的那个眼神,兴许就是当年云江两家的旧故或是与江枫认识,她从来都不无辜。
西门玉将下巴搁在江楼肩上,江楼顺势将头一歪,两个人自然而然的头着头,各自找到了一个非常舒适的姿势。
彼此依赖相互纠缠,浑似一棵藤蔓并蒂双生。
“妹妹与西门日后可有回中原的打算?”江枫看着有些怅然,很快又为妹妹找到这样一个契合的妹夫而高兴,连带看西门玉也顺眼多了,挑起了新的话题。
前朝之事似乎就这么轻飘飘的翻篇。
“王前辈给你们留的产业地契大部分都在中原,小妹若是想折现或是做什么,家里都支持你,这些年你虽不在我们身边,但你娶亲嫁人的聘礼嫁妆家里可给你备的足足的!”林诗音有心想让江楼留在中原,但她也听自家师妹提起过前朝皇城司指挥使入西域是带了皇城司的兵卒的,那其中可有不少的异族与色目人,未必愿意再回中原受汉人王朝的管控。
江楼思索了下,正过身直面林诗音“不好说,不过应该会常来走动的,保、姐姐。“
林诗音松了口气。
自家姐妹,喊保定侯总过于生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前些时日飞烟托人给我送了一盒贡品,说是暹罗进贡的茶叶,味淡,我看小楼好像不大喝的惯大红袍,不如试试那暹罗茶?”
“飞烟是、云飞烟?”江楼对暹罗茶的兴趣远不及云飞烟这个名字。
这名字耳闻已久。
少年统帅,足智多谋,勇冠三军,且礼贤下士,爱护百姓,这世上竟有这样完美的人。
说起来那日能带着玉天宝顺利出城还得要谢谢这位太平王高抬贵手,这世界还真小,她拐着弯儿的还能与这位太平王攀上点关系。
“如有机会,我能见见这位太平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