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偌大的亭子里气氛微妙地凝固了片刻。
说来话长。
考虑到云林江李四家与老皇帝之间的血海深仇,在皇城司与西域那些人面前的“合罕钦赐,命定良缘”的说辞就有些不大妥当,西门玉斟酌着措辞答“我阿爹是中原人。”
他说话带着一种惯常的、近乎漫不经心的从容,仿佛这满屋子的人里没有谁值得他提起全部的精神来应对,姿态格外松弛的贴在江楼身侧。
双层中空的小茶盅顺着水流悠悠荡荡的飘来,西门玉顺势捞起一杯,先凑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能分辨出是一种红茶,于是放心的递到江楼嘴边,江楼就着他的手饮了一口,不大喜欢的皱眉。
她口淡且轻,不大品得来茶,比起喝茶更喜欢白水,西门玉就着她喝剩的水一口闷了,两张美如画的脸做出这等牛嚼牡丹的操作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的。
江楼正色道,又像在宣誓什么似的“阿玉与阿娘都是我带来中原的。”
她伸出手,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突兀,就像是很自然地想把手放在一个舒服的地方一样。那只手落在西门玉的手背上,五个指头微微收拢,既像握住,又像覆住。
林诗音的眼里漾开一层极淡极淡的笑意。
她不笑的时候已经是国色天香,这一笑,整个花厅的光线都像是柔和了几分。
“这又是从何说起?”她问,声音是姑苏城里特有的那种婉转绵软,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勾在人心上。
“我不知李探花这些日子与保定侯传了什么话,但我这十八年过的没你们想象中悲苦,更不可怜。”江楼将周遭一圈人的神色尽数收入眼中,继续道“六年前龟兹国敬献祥瑞白驼‘霜白练’与伽蓝公主,我奉义父之命护送他们从兰州到京城,因此结识。”
李寻欢乐呵呵的笑“小妹还有义父?是万梅山庄那位顾老先生吧!”
他说得又快又笃定,语气还带着一股子上翘的尾音,不过——
李寻欢陡然一僵。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板的那种僵。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转头去看林诗音。
林诗音也在看他。
六年前,小妹十二岁。
夫妻俩对视的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似的,所有的线索,见到江楼西门玉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关于他们的过去一下子就通了。
十二岁。
姓玉。
还有个义父。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前朝有名的父子俩。
权宦怯奴与后来的被称作玉面罗刹”的皇城司玉指挥使。
玉面罗刹十二岁就奉义父之命从兰州护送白驼与伽蓝公主入京,那段时间前朝的朝廷确实是横空出世了一个少年杀神,江湖武林人士接连折在此人手中,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江湖与彼时本朝的军中都人人自危,直到太平王云飞烟从常春岛出师,说动了林诗音与李家、无争山庄做后勤提供军需粮草,这才拥有了片刻的喘息空间。
怯奴父子的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至今还是京城茶馆里说书人最爱讲的段子。
杀人不眨眼,府中死士成百上千的传说都是小儿科,甚至还有说此人对着那昏君都敢阳奉阴违,圣旨都敢篡改。
而作为怯奴义子的玉面罗刹在江湖上的传闻也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说他面如冠玉心如罗刹,有人说他审讯犯人的手段比怯奴还要残忍数百倍,还有人说他非男非女喋血而生。
这对父子,在传闻里是一脉相承的酷戾狠毒,名声能止小儿夜啼。
林诗音的伸手覆上李寻欢的手背。
偏头与江楼格外认真的语气更温柔的道”可是小妹,这不冲突。你本该是我们所有人的掌上明珠,丰臣拜相、走马江湖都该随你心意,而不是被逼着做瘦马,做那老贼的刽子手,这其中你又白白担了多少骂名。”
江楼微怔,西门玉也露出些许讶然的神情。
林诗音一副弱质纤纤的模样,说话口音带着姑苏特有的婉转绵软,不想看事情的角度这么特别,也这么的......护犊子。
饶是江楼与西门玉自己也不敢说那些流传到江湖市井的传言与他们全然无关,但林诗音居然就这么面不改色的说是“白白担了多少的骂名”!
可林诗音居然能这么面不改色。
这份不分青红皂白的、近乎蛮横的护短,让江楼想起顾文渊,想起伽蓝还活着的时候。
怯奴心中尚有一杆赏罚分明的秤,顾文渊与伽蓝是完全没有的。
她后来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意识到把一个刚刚治好身上穿琵琶骨的伤的人送进那不见天日的暗卫训练营其实是很不道德很不占理的。
但伽蓝还是愿意为她开脱,还是愿意把西门玉交给她。
西门玉也露出了讶然的神情。
龙啸云敏锐的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眼珠子转了转就决定走为上策,自己一个人走不好,得拉上同样作为这个家里“外人”的林仙儿。
他这个人,能在江湖上混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不是武功有多高、手段有多狠,而是靠一个“察言观色”的本事。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他门儿清。
他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又不失礼貌,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挂着,一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身边林仙儿的手臂。
“你们一家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体己话要说,我和仙儿妹妹就先告辞了。”
可江楼没给他“告辞”的机会。
“你既然是小李探花的结义大哥,听也无妨,仙儿与我本就是旧识,更没什么不能听的。”
龙啸云的笑容僵了一瞬,脚步顿住,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坐下。
最后是林诗音一锤定音。
“小妹说的不无道理,仙儿与龙大哥都先坐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