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凡王朝末时总要出个杀父杀母杀妻杀子无法无天爱作死的当权人，当今皇帝陛下就是这般，在位近四十年，没干过几件人事。

早年杀母夺位，逼死父兄，后来逼疯太子，圈禁结发妻子，强夺人妻，以莫须有的罪名灭云侯及其姻亲世家满门，到如今朝堂党争严重，驭下百姓常年食不果腹，天灾不断，民变四起，流寇横行，俨然是亡国之相。

但京中权贵丝毫不受影响，依旧穷奢极欲，极尽享乐。

怯奴赴宴明面上只带了江楼，暗中带了十二个暗卫，一路上牵着江楼招摇过市，逢人便介绍起自己这个在短短一个月里就在朝堂上声名鹊起的义子。

江楼还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赴宴的朝臣后妃比扬州城与西北都护府的豪奢放诞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华丽的珠宝堆叠在云鬓耳畔裙摆衣角，极尽繁华极尽精巧，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的令人头晕目眩。

但这种场合不是江楼掷了酒杯就能走的场合——一整个下午管家都在给江楼灌输入宫之后应当遵守的规矩，听得江楼只想封闭五感。

可惜被怯奴发现了。

怯奴封了江楼的穴道，一直到日薄西山，府上仆役套好了马车来请，江楼表示自己听进去了才解开。

距离老皇帝正式的万寿生辰宴还有七日，今夜这场宴会是给使臣及宗亲们洗尘，整体规模并不算大，西域的使臣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

宫宴开场不久，高座上首的皇帝把江楼叫到近前，浑浊的眼睛在江楼的脸上仔细打量，惹得后者一阵恶寒，正在思索要怎么按管家说的那些规矩脱身时，皇帝忽然没头没尾的扭头与坐在阶下的汝阳王世子感慨“朕的舒兰娜要是还在，也该有这么大了。”

汝阳王在外督战未归，今日出席的是其长子库库特穆尔，汉名王保保。

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地的贡品在专人护送下陆陆续续进京，碍于民乱与内乱大多都有些物品损毁人员伤亡，唯有江楼负责护送的西域这批贡品被毫发无伤的带到了京城，来抢夺的匪徒都被杀了个干净以震慑江湖武林，很是给朝廷尤其是自绍敏郡主离开之后与中原武林及明教叛军交手经常处于下风的汝阳王父子出了一口恶气。

所以王保保虽然不喜怯奴却也愿意给江楼些面子，世子顺着老皇帝的话粗扫了两眼江楼“臣观玉筝公子模样与九殿下有几分相似，合罕天命所归，许是九殿下在天有灵，送公子来替自己尽孝尽忠呢！”

舒兰娜是早年云妃所出的九殿下，老皇帝当年在宫外对已经娶亲生子的云妃一见钟情，不顾一切将云妃强抢入宫，一度闹到要将汉人出身的云妃抬举到皇后的位置，在一众孩儿里也对这位行九的女儿尤其珍之爱之——奈何云妃与夫婿少年相知，情正浓时九死不悔，性情又极为刚烈，怒而在封后大典上刺杀皇帝，怒斥其夺人妻杀人子逼疯太子逼死原配的种种罪状后被侍卫乱刀砍死，九殿下也与云妃的旧仆一起葬身火海。

皇帝早年盛怒之下曾收回对云妃的封号与祭祀，抹除了云妃在朝中后宫一切的痕迹。这些年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心软了，又把云妃的棺椁灵位请回了皇家陵墓与太庙，重建了云妃生前住的宫殿，延请画师画像纪念。

怯奴心道从前竟未看出来这汝阳王世子还有这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见四年前绍敏郡主与明教前教主私奔一事还是影响到了汝阳王府在合罕面前的地位，不然也轮不到他上位分权。

但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出来“世子说笑，小女如何能与九殿下相提并论。”

皇帝却是被勾动了心念，越看越觉得还真有点相似，于是对着怯奴道“你有空带她去兴圣宫磕个头，徊意看了她想必会开心的。”

兴圣宫是云妃从前住的地方原址上重建的宫殿，徊意是其名。

待到怯奴应声，老皇帝唤太监总管在御案侧边添了碗筷座椅让江楼直接坐下，左右各揽了一个美人欣赏歌舞。

两个美人妆容精致，语笑嫣然的给老皇帝喂酒撒娇——那样美丽年轻鲜活的美人与那样壮硕痴肥暮气沉沉的丑陋老头儿，江楼在一旁捏着太监总管递来的象牙筷子如坐针毡。

底下投来各种或试探或审视或阴鸷谋算的视线，刺挠的江楼很想挨个儿去把那些冒犯的眼珠子抠出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传菜太监踩着猛然变调的宫乐不动声色的抽出了托盘夹层里的匕首，趁着两个美人一个绕去老皇帝背后捏肩一个蹲下去捶腿的瞬间将那乌沉沉的托盘连带着托盘里炙烤过的整块羊肉以及盛放羊肉的釉里红餐盘一股脑的朝着江楼的方向一丢，握着匕首心无旁骛的猛然一刺，刀刃折射出流星般迅捷的光影。

江楼旋身避过这飞来横肉，下意识的飞起一脚把托盘踢开，手上的象牙筷子运足了气力一前一后的掷出，一根打落匕首，一根穿过那传菜太监的手腕将其牢牢钉在了几步外的盘龙柱上。

王保保迅速离席卸了那传菜小太监的下巴，抓起席上配备的割肉的小刀护持在皇帝身侧。

一切发生的太快，老皇帝的暗卫们落后一步，纷纷从梁上屏风后现身守护在皇帝与花容失色的美人四周。太监总管后知后觉的在美人的尖叫声里大呼“护驾！来人！来人护驾！有刺客！”

一计不成，宫殿里的乐师舞姬也先后而动，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武器，也不执着于杀皇帝，就近扑杀离自己最近的权贵，殿内瞬时被更狂躁的声浪淹没，惊叫、怒吼，桌椅翻倒，杯盏碎裂，怯奴捡了碎瓷片抹了围上来的刺客脖子，挪动到皇帝身边保护皇帝，两个美人蹲在皇帝脚边瑟瑟发抖，太监总管跌跌撞撞的躲避乐师与舞姬的杀招，好不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