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楼一直到十八岁那年才知道自己的名字。

在此之前，她只有一个来自扬州城里一个盐商家里取的一个附庸风雅的艳俗名字——

玉筝。

彼时王朝末世，大厦将顷，上头的贵族仍然醉倒在强盛的过去里穷奢极欲，笙歌夜舞。上行下效，扬州乃至周边地域的槽帮盐商以及有些家私的富豪乡绅流行养瘦马，从人贩子手中高价买入样貌姣好的童男童女，教授才艺歌舞及媚上手段，养大之后收做妾室或贿赂上峰，这生意不大光彩，投入也多，但架不住回报更多，所以还是有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去做。

江楼自小脑后有反骨，学不来曲意逢迎，胜在脸长得实在好看，所以盐商犹豫再三，还是没舍得转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把人打发去丹房侍候家中老太爷的丹药磨性子——如此相安无事了两年多。

倒不是因为那老太爷有多会调理硬骨头，江楼在丹房研究了两年炼丹，憋了个大招，在老太爷六十大寿的当天用自己手搓的爆破小药丸替换了府上道士炼的延年益寿丹。

老太爷求仙问药修道多年，终于在六十大寿这天得偿所愿，轰的一下被炸了个血肉横飞，原地飞升，永享极乐，实在可喜可贺。

可惜那一屋子宾客乃至盐商全家都不懂欣赏，霎时间人人受惊，仆从奔逃，家中大乱，江楼趁乱烧了一个屋又一个屋，顶着滔天的火势跑路。

那年江楼八岁。

父母亲眷不可考，唯一一个熟识的黄莺姐姐十个月前死在了老太爷的丹房里，一身血肉连同腹中的胎儿一起被压榨殆尽，最值钱的美人皮被盐商重金请来的剥皮人做成了一盏价值连城的灯笼，进献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所以当黄莺乱发善心照顾的另外两个小孩子哭闹着要回家找爹娘，江楼就一起带上了。

仙儿家在淮河北，梧桐家在扬州城外，所以江楼先送的梧桐，领着仙儿快送到家的时候，盐商家里私养的侍卫带着梧桐出现了。

原本盐商家里伤亡惨重，根本无暇顾及几个没长成的瘦马是死了还是跑了，只带着家中剩余的人口投奔在扬州知府手下做师爷的大舅子去了。

事情就坏在梧桐的父母身上，梧桐回家之后，他那一对不当人的爹妈当晚就请了牙婆到家里相看，当场钱货两清，牙婆将梧桐带回了扬州城，正好被陪嫂子出门的盐商夫人认出来。

江楼后来想通，梧桐才七岁，与她也不大熟悉，被大人连恐带吓自然什么都说了，实在怪不到他身上。

不过当时看到梧桐与追兵一起出现，江楼怒从心起，把仙儿藏到草垛子里就带着一兜子爆破丸莽了上去——到底还是年轻，原本盐商夫妇只是想把人带回去转手卖了回回血，但江楼露了这么一手，几乎明牌了老太爷是怎么死的，家是怎么没的。

那可不发狠了的追杀上了。

江楼手上仅剩的爆破丸用干净之后就只能跑，跑到近乎脱力，两条腿几乎没了知觉，心脏超负荷的仿佛要跳出来——

怯奴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犹如神兵天降，喝退了追兵，收留了走投无路的江楼，也将她带上了另一条荆棘与鲜血铺就的道路上。

当朝异族当政，怯奴是贵族出身，执掌武监司，武监司隶属皇城司，为天子亲卫，专监察百官，可先斩后奏，对扬州城内官员天然压制，他放话要带走江楼，盐商就只能咽下这口老爹被炸死的气。

怯奴救江楼也不是因为什么善心大发，江楼手搓的爆破丸很有趣，本人的根骨也不错，于是怯奴让手下把江楼丢去了训练营，要求江楼自己努力爬出来站到自己面前。

那对未曾谋面的父母给了江楼一副很好的学武的根骨，江楼很快从最普通的兵卫训练营调到了皇家暗卫训练营，从养蛊式的培养模式里活到最后，活着见到了怯奴。

怯奴又升了官，从武监司掌司升任皇城司指挥使，江楼走出了那个暗无天日的谁都不能相信的训练营。

那年江楼十二岁。

从怯奴手里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前往兰州护送西域进献的珍宝入京城，因江湖中有人以武犯禁，所以力排众议特许江楼凡有江湖人靠近车队立斩立决，不必留情，还给她拨了六个人高马大的下属。

江楼小小年纪寸功未立就被指挥使委以大任，那六个下属其实不大服气，一路上有意无意的搞排挤孤立那套。

诸如一桌吃饭不喊江楼，或是只给她留个馒头咸菜之类的小事。

不算严重，但很膈应。

江楼一路上从淡定到越来越暴躁，她在暗卫训练营学的都是隐匿藏踪、暗中潜行等一击毙命的功夫，被怯奴强行提到人前做事本就不自在，所以对这六个与她保持距离的属下有点烦但还能忍，这状态一直持续到出了京城快到兰州境内，六个下属依然抱团不服指令，江楼的耐心到头，趁着住进一家黑店时爆发了。

黑店这东西的存在，实乃是江湖一大特色。

这家黑店特殊在老板是个貌美的人屠，自称史三娘，这些年来路过的客商与落单官吏大多折在此人手中，成了桌上的一道肉菜，只是封口工作做得好，十多年竟也没招惹到什么大人物，路过的只当是间没那么干净的小客栈。

怯奴拨给江楼的六个下属都是武监司出身，走到哪里都被奉承惯了，一路上对着驿站的驿卒以及寻常宿店的掌柜伙计呼来喝去要吃要喝的惯了，根本没发现史三娘这一伙儿人的不对劲。

等到半夜清醒发现自己被捆成个粽子，面前是一锅大水，锅底的木柴火焰熊熊，腾腾水雾后面是磨刀霍霍的史三娘与她手底下的伙计及做帐房的姘头，墙上挂着腊过的人腿，墙角堆着白骨，空气里弥漫着挥散不去的血腥与排泄物混合的恶臭时，六个大汉嗷的一声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

他们都是靠祖荫进的武监司，空有一身乍一看很唬人的功夫，实战经验仅限于给打起来的官员拉偏架，至于偏向哪边全听上级指挥。

背后有祖荫，代表的又是皇帝，他们拉架自然无往不利，哪里直面过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就被抓了的现实。

“大胆！尔等竟敢谋害朝廷命官！”巴根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苏赫四面环视，没在同样被绑住手和脚的受害者里找到江楼的身影，忍不住肘击离他最近的朝鲁，低声道“那丫头呢？”

朝鲁一下子眼神清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