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退两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笑道:“造成林艺家破人亡的从不是一人之责。”
话虽如此——
可那是林艺,他心爱的女孩。
刘叔站起身,揩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我最后一次去送钱的时候,她已经十八了。她若是有出息,好好学习,你妈必定支持到她大学毕业。可是杨丽莲说那个女孩高考后偷了她的钱消失了。你妈不仅没有去骂那个女孩,还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怕杨丽莲找她麻烦,又给了一笔充足的钱让杨丽莲离开那个地方。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话落,他的脸又遭一击。
这回,唾沫里混着几绺血丝,舌尖上残存着一股浓腥味。连续两记重拳,不可忍。
于是,两人厮打起来。你一拳我一拳,相互不让。
后来,许是都没下重手,分开的两人像是在跑道上争夺百米冠军的喘累模样,跟顾桥南主动退后了几步,他笑了。
“她....不是那样的女孩。”他打晃着身子,喘着粗气说,“她不仅成绩好,说的话还算数。
刘叔并没有惊讶,揩着嘴角说:“那再好不过。人生是自己的,长大成人后,该过什么样的生活由自己定。走泥巴路还是黄金路也由自己选。”
话虽没错,可那是她心爱的女孩啊。他直视着刘叔,微风拂过,吹醒了一丝理智,他用沉默回应了刘叔。
顾桥南走了,末了,留下一句:“有空去看看我妈,虽不能改变结局,但人总该有些念想,尤其在里头。”
回归途中,疲惫不堪。几宿没睡,他的心脏负荷已经到了供血不足的状态,看什么都是花白的。可他不能闭眼,怕做过了站,怕耽误了时间,他想马上看到林艺。
——可林艺就没想到顾桥南还会回来。
真相摆在面前,互不相见亦是最后的结局。
自打顾桥南走后,她便一直睡着。醒了就闭上眼,睡不着也闭。不知辗转了多少次,直到一声急促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梦,勉强地起身,靠在门上问:“谁?”
不回答。
——她首先想到的竟是景雯雯。
罢了,不去看那猫眼,自己的表情应该会丰富些。于是,她打开了门,甚至勉强笑了一下,只不过,看清来人时,瞬间两眼一睁,拢起嘴角,反射性关门。
可他却总是能够精准地预判她的动作。
两人之间力量拉扯,那扇门多余且无辜,“咔咔”作响以表抗议。
她对着门缝无奈地笑:“都知道了?”
“知道了。”
她这才看到他顶着一张受伤的脸,青紫交加。她不问缘由,只一眼,便别开。瞥一眼那堵门的手,说:“那你这是做什么?”
“对不起。”
林艺撑着笑:“我不知道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我认为我们之间最好以后都别见面了,行吗?”
“不行。”
她有些头疼,昏昏沉沉又百响齐鸣,异常烦躁。她双手插进了脑袋双侧,用力地抓了抓,晃了晃,甚至拍了怕,以为那样就不疼了。——更疼了。
她带着崩溃的语气:“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你弥补什么啊?”
顾桥南想触摸她的脸,一瞬间吧,想起之前她的闪躲,又抽回了半空的手:“我都知道了。是我爸建酒店害你的父母没了,是我家毁了你的家,是我家让你的童年和青春遭到了........”
“停——”林艺抬起头,用尽力气喊了句:“你在说什么?”
顾桥南吓了一跳,对上那双质问地眼,磕磕巴巴地继续说:“我.....家.....害的你....家破人亡.......”
“害我家破人亡?”她的声音都拐了调。
可在顾桥南的耳朵里,却听成了肯定句,他慌了神:“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怎么赎罪都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就让我看着你就行了,可以吗?”
他又语无伦次地说,“刘叔只是局外人,我家只有我了,我来赎罪,我把一辈子都给你,下辈子也行,好不好。”
他处在崩溃的边缘,林艺看的出来,可她依旧缠住他问:“你没有兄弟姐妹?”
顾桥南摇头:“没有。”
虽然,他不知道她问这个什么意思。此时,他只觉得抽空了七魄那般,空囔囔地一副躯壳,头重脚轻,他单手杵在门框上,头快埋进了臂弯里,胳膊的上青筋像即将迎来地龙翻身的延绵山丘,震震不断。
尽管如此,林艺还是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她强撑着自己,一字一顿地问:“你说我父母怎么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慢慢地抬起脑袋,一副节哀之色,她看的懵懵怔怔,只听他有气无力地说一句:“都....都死了。”
“死了?”她的声很大。
地震了,天塌了。顾桥南趑趄步伐,恐慌、涩喉,手舞足蹈乱说一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爸赔了钱的,但是拿钱的人并没有给到你妈妈的手上,我不是为我爸开脱的意思,我爸那个人的确是喜欢用钱摆平事情的人,我妈不会骗我的,这个事情我从小就知道。这事情的起因的确是我家,是我家对不起你家。”
他语无伦次,一直重复着“我家对不起你家”,甚至说出了“你家对不起我家”的颠倒话语。
林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回想起之前顾桥南说他爸建酒店的时候那一场命案,她问:“杨丽莲什么角色?”
“是刘叔不知道在哪找的人。”
她反问:“什么叫不知道在哪找的人?”
“就是.....就是....”这个问题他好像忘记问了。以刘叔的个性,他说随便找的人,大抵应该是随意找个合适的人。
顾桥南嗯啊半天,林艺气的推他一把,说:“你快说啊。”
“——我忘记问了。”他说,“将你从福利院接走后,就找个人抚养你了。”
“福利院?”林艺的声调上扬。
原来,她是从福利院出来的。
“所以,刘叔固定送钱给杨丽莲,都是你妈给的。”她仰头笑了起来。
顾桥南看的害怕,忽然眼前影影重重,模模糊糊,是一瞬的眼前空白,他躺在了林艺的臂弯里,然后,双双跌落于地。
他压在她的身上。
“顾桥南?”她拍着他的背,身上之人毫无动静。接着,她又扯出被压着的右手去探他的额头,——滚烫。
他热烘烘地像个蒸汽炉子,这下可怎办?
林艺拼尽一身力气从顾桥南的身下挣脱出来,又拽着他的手臂,脚抵着墙根借力,把那双在门外的腿拖进了屋子里。
空气中像藏着某种看不着的能量,每吸一口,她便精神一分,很快,所有失去的精气神便悉数回归。
好像一切身体中的以水泥封塑的墙壁瞬间坍塌,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得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