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城市藏着淡淡的咸气。
雾夜中,红树湾海滨栈道车马喧阗,遥看一道纤细的人影撑头望虚影的山脉,与之沦为一体。
及腰黑发,丰腴腰身,方圆脸上一双迷离的杏眼,五里雾中沉醉。
她即将毕业,面临找工作还是读研。想了很久,海风似没有将她吹清醒的意图。
可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周五夜晚,群众精神抖擞,孩童连蹦带跳,情侣脸上溢着羞赧的笑;脚下蚁群列阵,堂堂之形,正正之旗,忽一阵轰隆,扰扰之行,乱乱之旌。
大雨落下,踢踢踏踏,终于,一阵忙活中回到了宿舍下。裙袂贴腿,鞋袜浸湿,如落魄凤凰,引得宿友景雯雯捧腹发笑。
“你干嘛去了?”她还在笑。
林艺推门:“冷死了,快让我进去。”
景雯雯侧身让路,喋喋不休:“我看是红树湾的海神天天看着你都烦,唤来一场急雨让你赶紧回去。”
“我这么招人烦啊。”
“你这是无病呻吟,神也没辙。”景雯雯跟在林艺身后,“连我这个跟你朝夕相处的人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读研。你到底在等什么啊?你以为所有人都能读啊。”
林艺脱掉淡黄色针织衫外套扔在椅子上,快速地冲了澡,出来后往床上一趟,看近在咫尺的天花板。好似那天花板,是红树湾对面看不真切的山。
景雯雯从上至下的看着她,说:“那可是研啊!你看看我,我想读还没有呢,我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只能考上南大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力气也只能到研了。”林艺的瞳仁聚焦,忽然笑了,“还有半年,我慢慢想好不好。”
景雯雯不知林艺笑什么。“这有什么好想的?你到底在等什么啊?”
皇上不急太监急,盘腿坐在林艺的床铺,搬了两次小腿才盘成座稳,继续说:“你年年奖学和各种奖金,又不差钱。到底在考虑什么?我分析分析。”
“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林艺头枕在她肉肉得大腿上,说:“真的不知道啊。”
难喻的沉默,大眼瞪小眼。
“哎,”景雯雯收回视线,“不管你了。”
林艺笑:“别说我了,你奶奶今天怎么样?”
景雯雯的家里有摄像头,每天都会看奶奶起居,今日家中无人,她慌了神。
“吓了我一跳,她去隔壁婶子家帮着掰苞米,忘记跟我说了。”她说。
林艺:“她年纪大了,不适合自己待着。”
“谁说不是呢,我可憧憬毕业了。”景雯雯的肩膀瞬间耷拉下去,“将来姐妹中彩票了,一定供你到博士后。”
林艺大笑:“那你今天还差几个数?”
哪壶不提开哪壶。
“还差六个!”她拨开林艺的头,爬回上铺将小本子拿下来,摊在面前,“你是学霸,你用概率学给我算算,我这几组数字你觉得那组机会最大?”
巴掌大的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林艺只看一眼:“我要能算中这玩意儿还能去海边吹风?”
“那可不是这么说,无心插柳柳成荫啊!”她端着本子,嘿嘿笑着,“中了我一定分你一半,你就给我看看嘛。”
经不住景雯雯的软磨硬泡,林艺随便指了一组数字,便开开心心地离开。
景雯雯是个容易满足的姑娘,但也是个苦姑娘。从小奶奶养大,父失踪,母不详。她们能交好,大抵是同命相连的吸引。
还记得那年,她来到这个宿舍的第一个母亲节,只有她和景雯雯安静地坐在床上。其他两个室友是学姐,问她们准备什么礼物给妈妈。她们俩竟异口同声地说:“我没妈。”
从此,两位学姐再也没提过母亲节,甚至鲜少提妈。也许,这就是她崇尚高等学府的理由吧;她的人生,不会再有人嘲笑;她的过去,亦无人在意;大家拼的是成绩与未来。
次日一早,林艺吃过早餐后,悠悠哒哒地走去学校附近的雪花西餐厅兼职。
这些年,她趁着没课的时候兼职赚点钱。虽然,她不是很缺钱,但目前她还不嫌多。年年奖学金没动,还有她从杨丽莲那偷来的两万块钱也没动过。当年,她以总分第三名的成绩进的南海大学,学费全免。如今,加起来也有小十万的存款。读研对她来说,不是因为学费的因素。连她自己也说不出缘由,就像前方有一团迷雾,看不清,也拨不开。
她在等吗?考研需要等什么?
她的确在等,可跟考研又有什么关系?
不知,不知,不如真不知。
船到桥头自然直,随天意吧。
树荫吐绿,脚下皆青,迎春了;可今天的天空有些灰,太阳藏在了乌云后,照不亮这个世界。
正值中午,西餐厅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南海大学附近都是居民区,雨花西餐厅算是兴旺的,尤其是免费赠送的餐前餐包非常受欢迎。老板也很聪明,餐包不能单点,只作为餐前赠送。于是,很多食客特意到店吃饭,只为餐前面包。
景雯雯就非常爱吃雨花西餐厅的餐包。她来这打工,还是景雯雯来吃餐包时发现同学在这兼职,打听几句,回头便告诉了她。
每每这时,她就羡慕景雯雯的专业(平面设计),读到大二就能私下接兼职。平日里躲在宿舍拿平板画画就行了。而她读的是金融系,毕业后好就业,但兼职的话,只能选择出卖时间和苦力。
饭点是最忙的时刻。整整两个小时,她在餐厅来来回回地跑,头都晕了。由于不是全职,做不了只需动手的收银员,只能应聘服务员,按时收费,时薪二十块。记录客人的点单是她的主要职责。不过,最近餐厅里增加了外卖,盯出单更是落在兼职工的头上。
点单、对单和骑手交接,终于熬完最忙的两个小时。此时餐厅仅剩疏落几桌,她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腿岔开八字,仰头舒气。
车流不息,啸啸而过,带来的浓重尾气迫使她换坐姿。动身刹那,胳膊疼完肩膀疼,还有要命的头疼。还没休息两分钟,前台的扩音音箱里便传来一声叮咚:“您有新订单了。”
“啊——”林艺重重叹一口气,两条腿像灌了水泥,咬着牙抬起来。
出餐很快,她站在收银台对单,确认无误后,将外卖放到外卖桌上,直接坐在了收银员的椅子上,腰间一沉,呆滞的看着一堆打包好的外卖。
收银员晓霞嘲笑她见过守财的,没见过守外卖的。
可不是,她现在的样子,就像个专门守外卖的小姑娘。像什么都行,现在她不想多跑一步,在哪坐着都一样。
钟表报时,两点三十分整。骑手还没来,都二十分钟了。鲜少有骑手能迟到这么久的。又过了十分钟,她看到一辆电动车驶来。清一色的装扮,黑色防晒蒙面巾和黑色安全帽。——所有骑手都长一个样。
她将唯一的外卖拎出去,不料,那骑手猛地一下刹车,尘土飞扬间,门口那颗蔽阴成林的老榕都晃了几晃。
——只差二十厘米,她便能挂在树上了吧!
双臂僵硬,数次大喘,汗水快将两指间的提手泡断了,才吐出一口长气。刚刚,看的清晰,若不是那骑手紧急拐了个方向,她一定能挂在老榕上!
骑手保持着驾车姿态,他膝盖处落了一层很厚的白灰,鞋子像从一堆水泥乱石中走出来似的。
她提口气,朝他喊:“你吓死我了!”
他回避眼神。
她递去外卖:“你摔着了?”
他依旧一声不吭。
嗐——真是!不理人呢。她也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转身之际,耳畔嗡地一声,鬓角碎发荡了几下。
嗐——真是!
罢了,争分夺秒补一觉才是重中之重。经过收银台,叩了叩台面说:“晓霞,我去员工间睡一觉,有事儿喊我。”
晓霞手忙脚乱清理小票,无暇抬头,满口答应。
员工换衣间是她经常小憩的地方,逼仄,宽度只能容下一人。她将三张塑料方凳椅子拼在一起,顺势躺下,骨缝内的酸胀感从皮肉里毫不留情地钻出来。
眼一闭,便陷入了深眠。
云里雾里,畅游之际,被同事阿云叫醒。
门口探出个脑袋,催促她赶紧醒醒神。
“陈姐发脾气了,你赶紧的。”阿云小小声说。
她伸着懒腰,打哈欠,说:“她又怎么了?”
“集合,开会,就差你了。”
“为什么没人提前来喊我?”
阿云说:“不知道,我在沙发上睡觉,被晓霞喊醒的,然后我俩就急急忙忙地去门口集合了。”
她套上工作服(橙色围裙)跟阿云去前厅。
阿云跟在后头苦口婆心地说:“一会儿别跟陈姐起冲突。”
全部人都在场,只差林艺一个,陈经理的脸臭死了,随手一指,叫林艺过去的活就落在她身上。早知道就站到最后一排,晓霞非得站第一排。
“为什么起冲突?”林艺说,“我又没犯错。”
“都站在外面了,就等你一个了。”
“我又不知道要开员工会。”
阿云说:“员工群里通知了。”
“趁员工休息的时候通知?”林艺笑,“大家都在睡觉,怎么就全部都看到了?”说出去信吗?
经理陈秀敏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经常挑她的刺。雪花西餐厅常年招兼职,兼职员工几乎是南海大学的学生,也几乎都被陈姐的刁难过。她觉得大学生做事不够仔细,混时长赚零花钱的。为此,还跟店长提过好几次关闭提供兼职岗位。
店长很明确地表示:这是老板多年来的坚持,专门给南海大学的学生提供的,不可能关闭。陈秀敏见没希望,便刻意增加各种刁难,让兼职工知难而退。想来想去,陈秀敏定是知道她在员工间小憩,所以才刻意整这么一出。
餐厅门口整整齐齐的站了三排人,男女并肩站,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林艺和阿云匿在人群最后,降低存在感,可还是被陈秀敏一眼盯住。
天上的游隼精准地盯住地上的兔子。“你,出来。”
一颗颗脑袋的缝隙间,一跟手指朝她指来。林艺左看看,右看看,眼神乱飘,硬是不跟陈秀敏对视。
陈秀敏气的大吼:“林艺!你看什么!”
阿云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头小声地说:“林艺,叫你呢。”
她嘴不动,从齿间传来一声:“我知道,你别拽我。”
“林艺!你出来!”又是一声。
林艺“哦”地一声,从旁边绕上去,与陈秀敏正面相对。
陈秀敏交加双臂:“叫你听不着?”
“你声太小了。”
“你迟到了知道吗?”
“我不知道要开会,没人告诉我。”
“全体员工开会!群里说了好几次你没看到?”
“我在睡觉我怎么看的到?再说了,大家都在睡觉。我又没离岗,就在餐厅里,去叫我一声不就得了。”
林艺的态度,让陈秀敏的火气沸了好几点,大声呵斥道:“谁我都叫一声,这会还开不开了?”
“叫一声我不就出来了,难道你开会的目的是专门抓谁迟到的吗?”
谁都不让谁。
陈秀敏下颌横动,被怼的不知如何接话。其他的员工全体默不作声,像个木桩子看完全程。眼看快到晚饭高峰,耽误不得,更气。如何办?忽然,眼珠一转,发号施令:“今天的外卖单子盯到下班为止。”
林艺不服,想多掰斥几句,可陈秀敏抢话:“怎么?你还想挑?店里哪里需要人,兼职员工就往哪上,你不上,就自动辞职。”
盯兼职单是个很累的活。林艺咬着牙,从齿间说个好字。
接下去,陈秀敏只是叮嘱大家注意个人仪容仪表以及对待客户要拿展开友好的六分笑容,仅此而已。
解散后,餐厅员工去各自的岗位。她在门口晃荡一圈,拎起凳子在收银台旁坐下。还未捂热的工夫,陈秀敏穿过空荡桌椅,站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谁让你坐在这的?”
林艺不想抬头看她,觉得失了七分气势。于是,站起身说:“我晚上的工作是盯外卖,用眼睛就行,不用腿。”
“我允许了吗?”
“我坐着还需要你允许啊?”
“你坐在这影响餐厅形象。”
林艺左右一看,旁边是个承重柱,于是,拎起塑料凳缩在了承重柱的后头,又往里挪了挪,探头说:“这样总行了吧?”
的确一打眼,看不着她。陈秀敏又吃了一回瘪,大力地握对讲机,指骨都在发力。这林艺真是油盐不进,什么招都能接。来日方长!眼一瞪便转过身走了,气势汹汹,一腔又是火,没看到迎面的小霞,肩头撞一起。
晓霞从厕所出来,湿手未干,拖住陈秀敏手臂,留下两只水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陈姐。”
陈秀敏站稳,掸掸衣袖,说:“洗手后一定要擦干,要么就别洗手。尤其是面对客人,有些客人衣服矜贵,到时让你赔,几个月工资都赔不起。”
晓霞连连说是。“谢谢陈姐提醒,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你跟我是老乡,帮扶一下是应该的,下次注意点,知道吗?”
“没有下次了,我以后上厕所都不洗手了。”
陈秀敏被逗笑:“你爱洗不洗,反正食客是不知道的。”
晓霞双颊透红,低眉乖巧,与林艺年纪相仿,却不同命。在同一个餐厅工作,未来却截然不同。陈秀敏拍了拍晓霞肩膀道:“我之前总是告诫你别与那林艺走太近,你想明白了吗?”
当然想明白了。晓霞点点头,没吭声。
陈秀敏误认为不懂装懂,于是多说几句:“你们以后不会成为朋友。你来这是谋生,她来这是赚点零花,知道吗?”
当然知道。晓霞又点点头。
“好好工作,老老实实在这干几年,雨花都开分店了,未来肯定需要收银部的,谁待的久,老大的职位就是谁的。”
晓霞终于抬眼,感激地看着陈秀敏。“谢谢陈姐,我会努力。”
“谢什么。我们不像南海大学那群学生,生来富贵,天生自带好的家庭背景,好的教育资源。我们这种人生下来就得给那群高材生打工。等他们毕业了,还会回来看你一眼吗?”
当然不会。自从上次陈秀敏跟她分析利弊以后,她就想明白了。那南海大学是什么学校?毕业后的人进的都是大公司。进入大公司以后还会再跟她玩吗?当然不会。就像陈姐说的,指不定哪天,她会去给她打工。又指不定,再也不相见。
晓霞说:“知道了陈姐,我会保持距离,我们不是一类人。”
陈秀敏满意地点头。“听话。好好干,以后我多跟店长提拔你。”
“谢谢陈姐!”
亢奋的心,跳跃的步伐,脑袋里绘出一副广袤职业蓝图,甚是满足,晓霞回归收银台,余光瞥见承重柱后坐着一个人——正在对单,这情形,刚刚定和陈秀敏发生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