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楼顶,钢罐后横七竖八的玻璃空瓶。她席地而坐,脑海浮现那张澄净的脸。
——她未察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林艺说的话都算数。”
太动听了。
手中不紧不慢地将巴掌大小的白底黑字沿边卷成一根细长条,随手拈起玻璃瓶,塞进其中,嚯——像个漂流瓶。
藏哪呢?四处寻觅——
眼一定,墙角交错水管的缝隙,刚好,拖来半人高废木板遮挡,严严实实。
顶楼常年无人,废弃建筑料已生了阴绿厚苔,无人问津之处,安心。
她家离学校不算远,落在半山腰的一个村,成片握手楼。遥望过去,上下崎岖。每次蹬楼梯,需与下来的人擦肩相让,他停我走,我走他停。第一百一十二个台阶,右手窄巷尽头,不见光的二层矮舍就是她的容身之处。
因长年不见阳光,墙体被阴阴地爬山虎占了九分地。尤其雨后回潮,被风忽略、被光遗弃的二楼角房里沤着浓厚的腥臭味儿。打着老远,便能闻到。
楸树下,一张矮桌,一盏茶,一盘花生米,看报的老吴热情地打着招呼:“艺艺回来了?”
“嗯。”
老吴摘下老花镜:“快高考了吧?准备怎么样啊?”
林艺回头:“我需要准备什么?”
老吴呵呵乐。“要不我跟我闺女打个招呼,你去她那谋个事情干?”
——无事献殷勤。
“老吴啊,你说的可是真的?”二楼阳台,杨丽莲磕着瓜子,牙花子一闭一合,“跟你闺女提好使不?”
“那肯定啊,我姑娘在那边混的可好了,提一嘴不是问题。”
杨丽莲有些兴奋,一颗卷如丝瓜络的脑袋从阳台探出,“那可太好了,你家闺女是个能干的,林艺马上就能去。”
老吴乐呵:“哪能马上啊,怎么地也得把高考考完啊。”
末了瞅林艺一眼:“还是学习重要不是?”
一把瓜子皮从天而降。
“考什么考,年年倒数第一,我要是她就不去考了,竟整丢人现眼的事情。”
茶水落入瓜子皮,老吴伸两指捻起:“重在参与嘛,年轻人体验体验也不是坏事。看清自己,将来打工也能稳当些。”
“你说的也是,不然还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瞪了眼埋头默立的林艺,一腔都是火,“还不赶紧滚上来,竟站在丢人现眼!”
简直和老吴闺女天壤之别!都是一栋楼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就飞出个凤凰,留个野鸡?不,野鸡尚会觅食,林艺不会。瞧她那样!缩肩弓背,不郎不秀,最后还是得靠她,真是上辈子欠着!翻个眼白,眼不见为净。
刚走几步,忽转身跑回,露牙花子:“老吴啊,别忘了跟你姑娘打个招呼啊,我们随时等着消息。”
两人跟说好了似的,完全没经过当事人的同意。
林艺上了楼,杨丽莲说红了眼:“我这日子可算是熬到头,还有几天就彻底解放了,到时候你就跟着老吴她姑娘去谋生,我要的也不多,每个月你一半的工资打过来就行,其他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
她嗓子里哼着小曲儿,盘算着以后每个月有进账的日子。
林艺将书包扔在沙发,转厨房洗手,哗哗水声,遮不住浊声,只当她在唱歌。
桌上一碗白粥和一盘榨菜,几年如一日的不变。
她仰头而尽,一粒不剩,碗筷拾厨房,水池里堆满早上和中午的脏碟碗筷,还招了亢奋的苍蝇,她随手一挥,趁这工夫转头朝厅看:电视里放着戏曲节目,绕指瞪眼,愤世嫉俗z杨丽莲哼的起劲儿,边涂紫色指甲油,这架势,等会儿应该出去见重要的人。
她拈起抹布围着饭碗抹了一圈,对付了事,直到看不出油渍,有丢一堆垃圾的随手感直接丢进碗柜里。
从厨房出来,天色将暗不暗,整个房子鬼阴阴地凉,林艺将灯管打开,才变的昏黄。走回房间,坐床一角,聆听戏曲,凝定那扇裂缝的木门,像残佚的章节。曲终,锁门声传来,她缓缓起身,轻轻扭转把手,随着杨丽莲的足印,悄随其后。
依旧是巷子口,侧墙下,杨丽莲和寸头男人见面。
这些年,每逢重要时刻,杨丽莲都会出去。如今高考在即,那个男人定会出现。
“她非要去高考,你说怎么着吧!”
她刚到巷子后墙,就听到了杨丽莲的怨声。
那男人说:“那就让她考,这里是一万。”
传来纸皮封的喀喀声,看起来,她收入手中了。
那男人继续说:“考上了给她交学费。”
杨:“你开什么玩笑!就她那倒数第一还能考上?”
“我指的是万一,万一考上了,你把学费给她交了,以后就不是你管的事情了。”
杨丽莲一度没传来话音。
良久后,她才问出:“那要是没考上呢?”
那男人说:“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这省下的钱就当犒劳了。”
老墙后头,黑夜将纤瘦人影裹在怀里。林艺的睫毛上覆着稀碎月光,薄唇弯起一丝笑。
这算不算是,站在了命运面前——
濡夜阒寂,慵乱的房子稍不留神便会生出各种杂音。杨丽莲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伸脖眼角乱望,拐角木门底下的缝隙没有透出光亮,吐一口气,直起了腰,一脸嫌弃地朝那方向瞥了一眼,鼻腔哼声:明日都高考了,还这么早就关灯睡觉,连佛脚都不抱,就那个破成绩,文曲星下凡都救不了。她到底在瞎担心什么?
余光中现一抹鼓鼓囊囊地黑色双肩包。
片刻后,朝着沙发方向走去。
拉开拉链,矿泉水瓶子、一只水笔、指节厚的作业本,全是红叉;几本书,翻了翻,比她脸还干净,突然,一张巴掌大的纸——白底黑字。昏暗中,牙花子咧开,两手一拧,斯拉斯拉声持续几秒,一张板正的纸变成了细小的碎屑,洒在垃圾桶。
她随意地扯出沙发缝里的破洞毛巾,挥手一扬,盖了上去。
尘封。
杨丽莲睡了一个美美的觉。接连几天,她都去楼下老吴家小坐。老吴热情,她也谄媚。老吴推着卡鼻尖的老花镜,看着饭桌上的三菜一汤,眼角迷失在皱纹里。
“大妹子啊,我老吴可有口福啊。”他说。
杨丽莲拢几下鬓角七分卷,抛出笑眼,露半分牙花子说:“你可是帮了我大忙,我啥也不会,就做饭还行。”
老吴呲溜喝几口汤,呵呵笑着:“我闺女啊指定能带林艺赚大钱。我闺女说了,只要她努力,不出一年,一定能穿金戴银,到时候啊,你就跟着享福吧。”
杨丽莲紧忙坐在老吴身侧,夹菜,蓄水,递纸,就差抹嘴。洗衣、擦地铺床单,半分不偷闲。正值午后,楸树枝桠娑娑几下,她摊开木桌,两人一桌一壶茶,一盘花生米,大有岁月静好之意。
她将花生米往老吴那头推了推,说:“这是我在山脚老杨家买的,现炒的,香不香?”
“香!”吃了一颗还想吃,嘴里留香,回味无穷。老杨家炒花生米是个绝活,略贵,平时他都省着来点,非节不买。
杨丽莲一颗未动,只看老吴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
“老吴啊,我给你洗衣服时,看那羊毛衫质量可真好。”她举起大拇指。
老吴哈哈笑:“那是我闺女过年拿回来的,我闺女说了,那羊毛衫在国外得好几百美元。”
“美元啊?”她瞪目。几百美元,那得多少钱啊?心里盘算,越算越多,不得了,真是不得了,一脸垂涎,望住老吴,“这林艺过去,那...那工资多少啊?”
老吴手指头比划了一个二字。
杨丽莲斗鸡眼,牙花绽露,语速极快:“你别看林艺天天闷声不响,可她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手脚还干净,老老实实的,这要是跟了你闺女,那你闺女就多了一个称心的跟班儿,你说不是?”
老吴觑眼:“想做我闺女跟班分一口肉渣子的人多了去了。”
杨丽莲谄笑:“咱不是楼上楼下这么多年了....”
“哼,我就是看在林艺那丫头我看着长大的,才张这么个口。要是别人,就说卖菜老刘,他给我送了多少回菜,就为了给他儿子谋个机会,我都没张口,我就是看不上他。我这个人帮人忙是看人的,看不上的人黄金万两都没用,看的上的吃个三瓜两枣就行。”
“是是是,还是老吴好,咱没做这么多年邻居,这回林艺啊,遇到救世主了,来年过年,我必须让她给你磕几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