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一个端着药碗的小童,步履谨慎地走了出来。他腰间挂着药房木牌,衣衫却不甚合身,袖口挽了两道,看着颇为局促。
叶星舟方才在膳房外院,用自己特制的“迷神散”迷晕了原本送药的小童,扒了对方的衣服,又简单易了容。他一路低头跟着前头的魔侍往主殿方向走,心里飞快盘算着营救的方法。
走在前面的魔侍浑然不觉身后这个药童已经换人了,边走边叮嘱:“到了偏殿可别乱看。那位沈仙师如今是尊上心尖尖上的人,出了半点差错,咱们脑袋都不够砍。”
叶星舟低眉顺眼:“小的明白。”
偏殿建在魔宫西侧,四周黑石环绕,引了一泓冷泉入院。泉边栽着几株银叶竹,风过竹响,倒比魔宫旁处清幽许多。
可叶星舟一踏入院门,便觉不对。这里的守卫比别处多了三倍不止。明面上站着四个魔卫,暗处还有数道潜伏的气息。
这魔头果然防得滴水不漏!
心尖上的人?叶星舟冷笑。这魔头囚禁了师兄,还要冠以宠爱之名!
他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随魔侍低头进了外殿。
“禀仙师,调理的药膳送到了。“魔侍在门口恭声道。
里头静默了一瞬,随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进来吧。”
叶星舟心头一震。是大师兄!
他端着托盘走进去,将药捧到榻边,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仙师,药来了。”
“有劳。”沈离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在这一瞬,叶星舟抬眼,与沈离四目相对。那一眼里包含了激动、担忧、心疼、愤怒、隐忍,种种情绪翻涌,最后化作视死如归的决绝。
沈离:“……”
这药童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莫非是哪方势力派来的卧底?
魔侍还立在一旁,笑道:“沈仙师,这是魔医特意吩咐熬的安神补气汤。您身子弱,须得趁热用。”
沈离伸手拿起汤匙,轻轻拨了拨汤面,忽而蹙眉:“这药不对。”
魔侍脸色一变:“不、不对?仙师何意?”
沈离淡声道:“夜眠草放多了,火候也过了。魔医今日开的方子,是给我温养心脉,不是让我直接睡死过去。”
魔侍冷汗都下来了。这要是让尊上知道药出了岔子,他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
沈离抬眼,看向叶星舟:“你是药房的人?”
叶星舟低眉:“回仙师,正是。”
“那便留下,我有话问你。”沈离捂唇轻咳两声,“我心脉受损,一碗药喝错,便可能气血逆冲。你既是药房出来的,留在此处将药材配比说清。若真有问题,也好让你重煎,免得出了事,还要劳动尊上兴师动众请魔医。”
一听“尊上”二字,魔侍立刻躬身:“仙师体恤!仙师说得极是!那小的先去外头候着,若仙师有吩咐,立刻叫小的。”
魔侍退了出去,殿门虚掩,只余一道缝隙。
沈离垂眸,语气温和:“夜眠草用了几钱?”
叶星舟立在榻前,仍低着头:“回仙师,约莫三钱。”
与此同时,他开启了天剑宗独有的秘密传音:
【师兄,是我!叶星舟!我来救你了!】
沈离太阳穴突突一跳。不是,他怎么混进来了?!
【……星舟?魔宫结界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叶星舟飞快将自己应聘大厨、刷碗劈柴的辛酸经过传了过去,末了压低声音:【师兄!你受苦了!虽然你看上去气色尚可,但我知道你向来报喜不报忧!那魔头可曾欺辱于你?你放心,师弟便是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救你出这魔窟!】
沈离头疼揉了揉眉心。这傻师弟,还真敢孤身闯这龙潭虎穴来救他。虽然是挺感动的,但问题是,他真的不需要被救啊!
他现在在魔宫吃穿不愁,网络稳定。等他充满电,找个理由就能出宫跑路。倒是叶星舟这小子,之前就上了殷如晦的必杀小名单。如果现在在殷如晦面前掉马,那才是真要命。
得把他打发走。
沈离缓声传音:【星舟,你误会了。我并未受辱,也并非受困。】
叶星舟一怔,【那师兄为何留在此处?】
【因为我是奉命潜入。十年前封印万恶渊时,师尊便与我密议。待魔界再起波澜,我便孤身入魔窟,以身为饵,潜伏魔宫,从内部瓦解魔域。】
【所以师兄被掳来魔宫,其实是……】
【顺水推舟。】沈离吹牛不打草稿,【你以为我真打不过那魔头?我是故意示弱,好让他放松警惕。此乃内应破城之计,釜底抽薪之策。】
叶星舟虽然向来无条件信任大师兄,但毕竟也不是傻子,他看了看沈离,迟疑道:【可、可师兄你不是受伤了?你的修为……】
【我自有秘法调理。】沈离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魔头自负多疑,却偏生吃软不吃硬,如今已被我稳住。史书有云:欲亡其国,先竭其财。】
【你瞧,他每日给我送灵材宝药,实则是在消耗魔宫库存。待我将宝库搬空,药材耗尽,灵石亏损,魔宫上下月俸发不出来,魔侍怨声载道,魔将军心不稳,魔域自然不攻自破!】
叶星舟看了看沈离那张神色从容的脸,又看了看满屋子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内心大受震撼。这番话听起来很离谱。但仔细一想,又好像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