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Silence n.沉默
楼雾下手够狠,傅无雪醒过来时傅筝已经说不清是第几天了。
看见傅无雪睁开眼睛,他不动声色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报信的兔子三天前已经离开了,怕牵连到他们傅筝婉拒了它让几人去他们家暂避风头的邀请。
地窖的封印恰好也已经打开,傅筝小心探出头,确认没有被注意到之后他把傅无雪从地窖里拔出来。
“阿兄……”傅筝应了一声,拍了拍傅无雪身上的灰:“怎么了?”
“阿兄……我好饿。”傅无雪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家就变成了废墟,只是茫然拽着傅筝衣袖。
“……”
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傅筝出了地窖之后站在了原地,脚下生了根一样。
目光扫过屋檐下时他看见地上的松果,大步走过去想要拿起来,却不料一碰就化成了灰。
像是自己来之不易的幸福。
他停在了原地。
一瞬间脑中闪过无数画面,直到傅无雪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道:“阿兄……你别哭了,我不饿。”
傅筝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原来在哭啊。他应了一声,胡乱擦掉脸上的泪,面对茫然的傅无雪,他刚想说一声没事,却不料张口就是一声哽咽。
望着傅无雪的眼睛,傅筝像是看见了那个为了保护他们拿剑离开的身影。
原来三年才那么短。
短到还没有完全成为家人,还没有了解彼此。
可是……都已经回不去了。
傅筝不去管脸上的泪,他慢慢站起身拉着傅无雪往外走,傅家的后门一出去就是另一条巷子。
现在还是下午,巷子里有很多人在忙碌,一些妇人在溪边浣衣,熟悉的孩子依旧在打闹。
看见他们时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停在了原地。
没人想过还有两个孩子活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之前和傅无雪打得不相上下的小孩子,他刚想出声就被母亲捂住了嘴,那个妇人小步走到他们面前,仔细擦干净傅无雪脸上的灰发现真的是那个孩子之后一下子瘫在了原地。
这条街许多人家都受了傅家人的恩惠,小到家里的鸡鸭不见了大到孩子生病拿不出钱来,夫妻俩多多少少都会帮一把。
傅家被抄家的那个晚上所有人都只敢在家门口看着那个精致的大宅子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看见那个往日喜欢到处溜达的漂亮夫人死在街上,她的丈夫已经不见踪影。
幸好禁卫回去禀报的时候落了心,青丘的暗卫里应外合买通了看守刑房的人,把傅虞的尸身换了回来,回来时看见楼雾尸体被邻里也找回来,才能把夫妻二人合葬。
有人试图在灰烬里找过孩子,一直没找到,直到现在。
原本忙碌的大家都没有声张一点点围上来,确认是本人后把兄弟俩往自家推,有人下了面条,小的被拉去吃饭,大的反应过来去了棺材那里一坐就是好久。
看他这样别人心里也难受,又不知道说什么,干脆留了饭都散了,傅无雪吃饱了走过来小声问:“哥哥,娘亲呢?”
除去那次找灵铁,傅无雪出生后就一直没离开过母亲那么长时间。
他有点想母亲了,虽然有哥哥在也挺好。
听见傅无雪的问话,傅筝又愣住了。
他还没有之后的沉稳冷淡,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朝父母离世,傅筝感觉好像自从楼雾离开后,自己就一直在空中飘着,看自己抱着傅无雪躲在地窖里,起先没什么反应,只是冷静坐着。
后来兔子离开后就他突然掉了眼泪,一滴滴顺着下巴滴落在傅无雪的衣领上,他也不敢出声生怕惊醒了弟弟。
右手手背被啃得血肉模糊,随着眼泪低落激起一阵阵刺痛。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练剑时哪怕受了伤,下了练武场傅虞也能第一时间翻来膏药仔仔细细给他上药,然后几人吃完饭傅虞才带着他一点点分析指出哪里露了破绽,等他一晚上恢复了第二天继续打。
可是现在没有人给他上药了。
傅筝回过神来,他不知道怎么骗傅无雪那些“父母只是出门去了没有不回来”这种谎言。
这种谎言也是伤害的一种,所以他选择了告知真相。
“死是什么……?”傅无雪听哥哥眼眶通红跟他说“爹娘死了”之后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再也回不来了。”傅筝把他单手抱起,将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闻言傅无雪瘪嘴问:“那娘亲还能给我炖梨汤吗?”
“不能。”
“阿爹还能给我带糖吃吗?还能带着我去摸小狐狸吗?还能让哥哥和我去摸他的尾巴吗?”
“不能。”
听着哥哥冷静的回答,傅无雪小脑瓜也卡住了。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抽泣着问:“那,那哥哥和我是不是就是,之前李二蛋说别人没爹娘的孩子了。”
他把眼泪蹭到兄长脖颈边,这几日兄弟二人的眼泪加起来比前几年都多。
“你还有哥哥。”傅筝听见了他的话,没有反驳但也补了一句。
“那爹娘在哪里呢?”傅筝引着他的手去摸旁边冰凉的木棺材,轻轻抚摸了一下。
“爹娘就睡在里面,然后会被埋进土里。”
傅无雪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和爹娘真的不是在一起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安静窝在兄长怀里,一起看那个棺材。
没想到他半夜就发起了烧。
嘴里一直喊爹娘,然后哭,怎么哄都停不下。
傅筝披衣去城西的那家药铺去拿药,坐诊的老头子一眼就认了出来,眼睛瞪的老大,也没说什么,多往药包里塞了几包糕点。
傅筝捏着沉了不少的药包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老头转身的时候飞快放下两个铜板然后消失在雨里。
回来的时候邻里几个妇人在帮忙看着喂水擦汗,见他来赶紧塞了姜汤。
“小筝你先进去看着你弟弟。”傅筝低低应了一声,跪在床边一点点擦去他额上的汗珠。
好在终于在寅时退了烧,却没想到醒的时候下了所有人一大跳。
傅筝听见声音抬头,傅无雪有些不安地抓着他的衣角,怯怯地问:“阿兄,爹娘呢?”
他看了一圈屋里,发现不认识又小声说了一句。
“我想爹娘了。”
傅筝两眼一黑。
坏了,烧成傻子了。
路途太远了,他也不敢背着他去看大夫,街坊邻里有一个懂一点的小老头看了一下,说是被吓到了,之后会重新想起来。
结果第二天晚上又发烧了,一连烧了七天。
傅筝看着一直忙来忙去的邻居不语,只是在一个白天出去了,晚上才回来,手里提着米和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