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皖？”

苏仟眠记得他们的约定，心下一惊，转身推门就要进去。

淋浴再次被打开，水声重新响起。

手搭在门把上，苏仟眠抬头。磨砂玻璃遮住室内光景，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压根看不清。苏仟眠皱起眉，站在门前，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去。

他担心于皖需要帮助，又怕于皖只是关水擦头发或是涂沐浴露，直白地撞入，不但帮不到于皖，还会让这条刚上岸的人鱼更加惊慌无措。

他没法问，问了于皖也没法回答。

苏仟眠垂下眼，纠结半晌，叹出口气，把门微微打开一条缝。

仅容手掌探过的缝隙，什么都看不见，站在门边，除去感受从里面流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热气外，还能更加清楚地听到浴室里的声音——正是苏仟眠想要的。

万一于皖摔倒、滑倒，来不及关淋浴，他好能及时地听到，进屋帮忙。苏仟眠这才想起，给于皖拿的拖鞋是备来待客的。

明天要去买一双足够防滑的。

苏仟眠又顺手打开空调，吹起热风。

在二十度的天气执行这个操作，显得非常多此一举。但苏仟眠不以为然。他生怕自己开门的举动害热气泄露，将于皖冻感冒。

还有什么要买？

他默默地想着，打开手机备忘录，趁这会想得起来，一个个记下。

防滑拖鞋、护发素、睡衣……剩下的全都可以用生活用品概括。

真是人生头一遭。

苏仟眠随手记完后，又开始默默地想着，于皖该吃什么喝什么？

他一条人鱼，在海里生活那么多年，能不能受得了岸上的各种食物和调味品？

曾经他在公司里听同事说过养宠物，听他们说喂什么牌子的粮喂什么样的罐头，猫喝水太少怎么办，加班没时间遛狗怎么办，只是听听便罢，如今面对于皖，担心忧虑的情绪比起听到的那些，只多不少。

浴室里的水声又一次停了。

苏仟眠安静地等了一会，没听到水声再次响起，开口问道：“我进来了？”

他当然知道于皖答不了，于是把浴室门推开得大了一些，头还是歪着的，没往内看，又等了会，没感觉到门被从内朝外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于皖站在水汽里，手里拿着浴巾，身上的水没有完全擦干，扣子只扣了两个，还错位了，袖口和裤脚都有湿印，黑褐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背上，红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人鱼的骨架天生纤细，于皖穿着苏仟眠的睡衣，长度算得上刚好，就是领口有点大，刚好露出他锁骨下的红痣。

苏仟眠看了一眼，怕多看会让于皖觉得冒犯，偏过头问：“刚才听见你关水了，没有发生什么吧？”

于皖想了想，摇摇头，伸手指了下沐浴露。苏仟眠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沐浴球明显被用过，又放回原处，上面的泡沫都被冲干净了，正往下滴水。

“没事就好，我带你出去吹头发。”

苏仟眠放下心，走到于皖身前，依旧将他直接抱起。于皖大概是习惯了这个举动，顺从地搂住他。

好轻。

苏仟眠想。

刚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轻。

他抱着于皖出浴室，闻到从他领口间飘出的沐浴露香味，与头发上洗发水味道混在一起，明明是闻过无数遍的薄荷味，这会却有种奇异的、说不上的感觉。

不太适合于皖。

苏仟眠想带于皖去超市，让于皖自己挑选喜欢的味道，又怕他去了人多的地方会应激，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等于皖适应段时间，再带他出门见人比较好。

说起来，他不过口述一遍，于皖还没学会认字，竟然能分得清洗发水和沐浴露，一个都没用错。

“真聪明。”苏仟眠把于皖放到沙发上。

于皖被他夸得莫名其妙，不解地抬头看。苏仟眠朝他一笑，弯腰嘱咐道：“稍微等一下，我去拿吹风机。”

于皖不知道吹风机是什么，苏仟眠说的太多东西他都听不懂，人类世界的事物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坐在软垫上，看到苏仟眠走回浴室，又默默地低下头去。刚才的洗澡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双腿酸软，无力地并在一起，再无法像在海底那样，随着海水摆尾。看到睡裤里露出的双脚，于皖蹙起眉头，想要把脚藏进裤子里。

他还是不太能适应。

适应不了一分为二的鱼尾；适应不了失去浮力不得不依靠双腿支撑整个身体；适应不了下在房间里的一小片热雨；适应不了过分强烈的光线；适应不了……

适应不了这里一切的一切。

身上的水珠差不多干了，于皖不适地蹙着眉，觉得浑身干燥，口渴。

刚才洗澡时，他实在忍不住，偷偷喝了几口淋浴下的水，没想到这么快又渴了。

于皖迷茫地抬头张望，想看看哪里还有那种会下雨的东西，打开再喝点水。结果没待他找到，苏仟眠先拿着个黑色的物品走回来。

暂时放弃。

“吹风机。”苏仟眠口中解释着，插上插座，“声音会有点大。”

说罢，他按下开关。

刺耳的“嗡嗡”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吓得于皖瞪大眼睛，身子朝后仰去，满脸惊恐。苏仟眠关掉，走到于皖身边，“别怕，不会伤到你的，伸手试试？”

不同于淋浴，水是于皖熟悉的东西，但这个会呼呼作响的东西，他实在不敢碰。于皖抗拒得厉害，连连摇头，缩到沙发里侧，表示拒绝。

苏仟眠并不想逼迫他，但注意到他被洇湿的睡衣，以及完全没认真擦过的湿发，担心占据上风。他试着商量道：“这里和海底不一样，不吹干头发容易生病，试一试，不难受的。如果你实在嫌吵的话，可以捂住耳朵，我帮你。”

苏仟眠弯下腰，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他。

于皖与他对视。

眼前的男人歪着领带，穿着皱巴巴的衣裤，头发也乱糟糟的。于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不讲究，甚至算得上狼狈的模样。他不是于皖见过的第一个人类，却是于皖最为相熟、感激，最有好感的人类，更是为了他大方出手救下整片海域的人类。

是他上岸后唯一能信任的人类。

不知过了多久，苏仟眠先行直起身，叹口气，说道：“没事，你害怕就不吹，慢慢来，不强求。”

他说着，便要放下吹风机。于皖犹豫一番，赶在他做出举动之前，探出手，拉住他的袖子。

“怎么了？”

于皖拉着他，另一手指了指吹风机，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表明态度：可以试试。

苏仟眠读懂了他的意思，问道：“那我帮你吹头发了？”

于皖点头，还朝外坐了坐。

“把耳朵捂上。”苏仟眠道。

噪声再次响起。苏仟眠特意调成中档的风力和温度，和于皖说后，把暖风朝他头顶吹去。

于皖绷紧了脊背。

他依言捂住耳朵，还是觉得很吵。带有热度的风拂过头顶，是全然新奇的体验，温暖的感觉让于皖想起海里的暖流，他放下戒备，稍稍松开一点手。

海底没有风，哪怕他把头探到海面上，仅有自然的风吹过，总是凉的，和现在感受到的完全不同。吹了一会，发顶吹干了，于皖彻底松开手。苏仟眠看他没有抵抗，这才换了方向，帮他吹背上的头发。

手指插入发间，是前所未有的柔软。苏仟眠凝神，注意着尽量不碰到于皖，尤其是后颈脊背那类可能敏感的部位，安分守己地帮他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