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光,总是需要缝隙才能照进来。
她的“拔萃试”,就是要凿开一道缝隙。
十日后,第一批试卷由快马送入修文馆。
阅卷在密室进行,婉儿亲自主持。大部分试卷如预料之中,要么空谈仁义,要么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还有几份明显揣摩上意,通篇谀词。
直到深夜,烛火将尽时,婉儿翻开了一份字迹刚劲、甚至有些潦草的试卷。
试卷没有署名,只有编号。但策论第一部分,关于府兵制,便让婉儿坐直了身体。
文章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直指核心:“……府兵之败,非败于制,而败于时。今承平日久,均田渐坏,府兵家贫,器械凋敝,番上逃亡者日众。更兼戍边路远,逾期不代,士气萎靡。若遇大敌,恐难为恃。”
随即,作者提出一个大胆设想:于边疆要地,选拔精壮,厚给粮饷,长期屯驻,专事训练,形成常备精锐,与内地府兵轮番戍守相结合。
这思路,已隐约触及后世“长征健儿”募兵制的雏形。更难得的是,文中对边防线山川地势、各部族态势的分析,具体而微,绝非纸上谈兵。
婉儿心跳微微加速。她迅速翻到第二篇漕运策,同样务实犀利,甚至提出了利用黄河、渭水不同水季,分级转运的具体计算。
最后,是诗文。一首五言古风:
《砺石篇》
璞玉出幽涧,非经琢磨功。
金石本无声,相击乃鸣洪。
宁为淬剑铁,碎身炉火红。
不作阶下土,任人踏泥中。
但得持此志,何必问穷通?
风雨虽如晦,终须见碧空。
字句朴拙,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刚烈之气与赤诚之心。
婉儿放下试卷,久久未言。烛花爆了一声。
“崔淏。”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在。”
“查这份试卷的来历。要隐秘。”她将试卷推过去,“作者,我要见他。”
三日后,修文馆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厢房。
婉儿见到了试卷的主人。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襕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黝黑粗糙,带着风霜痕迹,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不像寻常书生。
他叫王忠嗣。名字是后来补报的。试卷上不署名,是修文馆的规定。
“你的策论,尤其是边备之策,从何而来?”婉儿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王忠嗣拱手,不卑不亢:“晚生曾在河东、朔方游历数载,与戍卒、边民、乃至归化的胡人都有交谈。所写不过耳闻目见,所思所虑。”
“诗中‘宁为淬剑铁,碎身炉火红’,何解?”
青年抬头,目光坦然:“若能为国守边,抵御外侮,便如铁入熔炉,粉身碎骨又何妨?总强过在太平年月,碌碌无为,老死牖下。”
婉儿凝视着他。在他身上,她看到了久违的、属于开元初年那种锐意进取、务实肯干的精神,也看到了她所期盼的“风骨”。
她没有多问他的出身(后来才知,他竟是因卷入政治风波而被贬黜致死的边将王海宾之子),也没有许诺什么。只是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拿着这个,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就说修文馆荐你为‘边事咨议’。太子问起,便答‘愿效班超,投笔从戎’。”婉儿将素笺递过去,“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看你的本事,也看天意。”
王忠嗣接过素笺,手指稳如磐石。他深深一揖,没有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秋日苍茫的暮色里。
婉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远去。
这是她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一个知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一个试图在既定洪流中寻找微小变量的记录者,能做的或许不多。但发现一个人,荐举一个人,或许就能在未来的某个关头,为这个即将抵达顶峰、却也暗藏危机的王朝,多留下一分坚韧的力量。
秋风卷起庭前最后的银杏叶,金黄漫天飞舞。
双日依旧悬空,光芒在云层间明灭不定。但在这修文馆的一角,一粒微小的、带着金石之声的种子,已经悄然落入泥土。
婉儿转身,走回堆满卷宗的案前。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