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元年,秋,长安。
修文馆庭院里的那株百年银杏,一夜间黄了半边。金灿灿的叶子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露浸润着,像谁漫不经心撒下的一把碎金。
婉儿站在廊下,看着宫人清扫落叶。沙沙声很轻,却格外清晰——政变才过去三个月,这座帝都的每一处角落,似乎都还沉浸在某种惊魂未定的寂静里。连扫落叶,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大人,早朝的钟鼓响过三通了。”崔淏从月门处走来,手中捧着一叠尚带墨香的文书,“今日朝议,怕是不会太平。”
婉儿接过文书,最上面一份是昨夜中书省送来的敕书草案,关于任命三位新刺史的。她快速浏览,指尖在某个人名上顿了顿。
“韦家的远房姻亲?”她抬眼。
“是。太平公主府昨夜递来的荐帖。”崔淏压低声音,“另一位是临淄王……不,现在是太子殿下,他推举的人选,也在其中。”
婉儿合上文书,目光投向院外。晨光正艰难地穿透薄雾,将太极宫的飞檐勾勒成一片模糊而沉重的剪影。
双日同天。
这个比喻不知从哪一天起,开始在长安的坊间悄悄流传。说的是龙椅上那位性情温和、甚至有些优柔的新帝李旦,与他身旁并立的两轮“太阳”——权势滔天的镇国太平公主,与如日中天的皇太子李隆基。
婉儿转身向正堂走去。青色的官袍裙裾拂过石阶,带起几片银杏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原地。
修文馆正堂,晨钟的余韵似乎还萦绕在梁柱之间。
二十余名馆臣已按品秩站定,大多低眉垂目,神色谨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墨香、尘灰,以及某种无形压力的气味。
婉儿在正中的紫檀案后坐下,案上已整齐摆放着三样东西:昨夜太平公主府递来的荐帖副本、太子东宫送来的“人才名册”、以及她自己让崔淏整理的——过去三年,各地州县报来的“考课异等”官员名录。
“都坐下吧。”她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堂内最后一丝细微的交谈声也消失了。
馆臣们依言落座,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案头那三份代表了不同势力、甚至不同未来的名单。
“今日起,修文馆增设一司,名曰‘萃英’。”婉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职责很简单:为朝廷选才。”
堂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选才?那不是吏部、不是科举、更不是宰相们的权柄吗?修文馆一个掌图书典籍、修撰历史的清贵衙门,如何敢揽此等要务?
一位年长的馆臣忍不住拱手:“大人,此举是否逾制?恐遭非议。”
婉儿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陛下昨日口谕:‘盛世将启,首在得人。修文馆掌天下文翰,知古今得失,当为朕广罗英才,以备咨询。’”她顿了顿,补充道,“敕令午后便到。”
口谕是真的。只不过,昨日在紫宸殿,当婉儿提出这个构想时,御座上的李旦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了眼身旁并坐的妹妹太平与儿子李隆基,含糊地说了句:“婉儿所思,总是周全。姑且试试罢。”
太平公主当时笑了笑,未置可否。李隆基则目光微亮,深深看了婉儿一眼。
试试——这就是她得到的全部许可,也是一道脆弱的护身符。但足够了。
“萃英司第一桩事,”婉儿拿起那份“考课异等”名录,“举办‘拔萃试’。”
她详细解释规则:不囿于科举常科,不论出身门第,凡各地州县荐举的“异等”之才、落第而有真才实学的举子、边关军中有见识的文吏、乃至民间确有实学的隐士,皆可应试。由修文馆出题考核,标准唯二:策论须切中时务,诗文须见气节风骨。
“试题我已拟好。”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递给崔淏,“即刻誊抄,发往各道州府,并张榜于东西两市、国子监门外。”
馆臣们传阅试题,有人低声念出:
“策问题一:论开元以来,府兵制之利弊及当今边备宜如何更张?”
“策问题二:今关中富庶,然漕运艰难,江南财赋如何能更济京师?”
“诗文题:以‘金石’为意,作诗或赋一篇,不拘体格。”
堂内静了片刻。这些题目,太实在,也太尖锐。府兵制是国本,漕运是命脉,“金石”之喻,更暗含了对刚硬不屈品格的期待。这哪里是寻常的考试?这分明是要从砂砾中,淘炼出真正能经世致用的铁石。
“大人,”另一位馆臣迟疑道,“如此取士,恐得罪世家,亦惹科举出身的官员不满……”
“修文馆选的是‘备咨询’的英才,并非直接授官。”婉儿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陛下要的是治国良策,不是锦上添花的颂圣文章。若有人不满——”她目光扫过堂下,“便请他们来修文馆,与我论一论,何为盛世真正所需之才。”
她站起身,青色袍袖拂过案几边缘。
“盛世之基,首在得人。而得人,首在得有风骨、有见识、肯务实之人。”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响,清晰如金石相击,“修文馆从今日起,便要替天下,养此浩然之气。诸君,可明白?”
馆臣们肃然起身,长揖及地:“谨遵大人之命!”
午后,敕令果然送达,内容与婉儿所言分毫不差。同时送来的,还有太平公主与太子府各自递来的、希望“拔萃试”能“酌情关照”的名单,比清晨那份又厚了几分。
婉儿看都未看,直接让崔淏归档封存。
“大人,这……”崔淏面露难色。
“存档即可。”婉儿淡淡道,“拔萃试,凭的是试卷,不是名帖。”
她走到窗边。庭院里,那株银杏的另一半叶子,也在秋阳下渐渐染上金黄。双日悬空,光芒交织,有时反而会投下更复杂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