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金银珠宝，是整整十车书。有前朝孤本，有名家批注，有西域传来的梵文佛经译本，甚至还有几卷大食人绘制的星象图。随书而来的，还有太平公主的一封短笺：

“闻馆中藏书有缺，聊补万一。知婉儿雅好，特附《王右丞集》手抄本一函，乃贞观旧物，颇可把玩。”

婉儿翻开那函《王右丞集》。纸张脆黄，墨香犹存，确是古物。但让她心惊的不是这个，是夹在书页中的另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昨夜观星，紫微晦暗，文昌独明。望善持此明，照浊世之暗。”

没有署名，但笔迹她认得。

太平公主这是在告诉她：我看好你，也投资你。更是在暗示：我知道你这里的重要性，也知道你我的目标，至少在目前，是一致的。

她将素笺在灯焰上点燃。灰烬飘落时，门外传来通报：德静王武三思来访。

来得真快。

婉儿整理衣冠，迎至院中。武三思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暗紫常服，负手立在老槐下，仰头看着新发的叶子。

“昭容大人这修文馆，倒是清静。”他转过身，笑容满面，“比本王那王府，少了些俗气，多了些文雅。”

“王爷说笑了。”婉儿执礼，“不知王爷驾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武三思踱步走近，“只是皇后殿下关心馆中事务，特命本王来看看，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他环视四周，“这院落虽古朴，终究旧了些。皇后说了，修文馆乃文脉所系，该当修缮一新，方显新朝气象。所需费用，宫中可拨。”

话说得冠冕堂皇。婉儿垂眸：“多谢皇后殿下厚爱。只是修文馆藏书珍贵，修缮之事需从长计议，以免损及典籍。且馆中经费，依制由户部拨付，不敢擅受宫中恩赏。”

“诶，昭容太拘泥了。”武三思摆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朝堂初定，正需弘扬文教，安定人心。修文馆若能焕然一新，广纳贤才，编纂一部《君臣佳话集》，颂扬陛下圣德、皇后贤明，岂非美事？”

图穷匕见。

《君臣佳话集》，听起来是歌功颂德，实则是要修文馆成为韦后集团的宣传喉舌，更是要借此“广纳贤才”，将亲信塞入馆中，控制这个清议枢纽。

婉儿抬起眼，目光平静：“王爷所言甚是。弘扬文教，确是修文馆本职。只是《君臣佳话集》兹事体大，需详定体例，广搜史料，非一朝一夕可成。且修撰之事，当由馆中学士共议，臣妾不敢专断。”

四目相对。武三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深了几分：“昭容谨慎，是好事。不过皇后殿下对此事颇为关切，还望昭容莫要让殿下久等。”

这是软硬兼施了。

“婉儿明白。”她微微欠身，“待馆中商议出章程，定当禀报皇后殿下。”

武三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好，那本王便静候佳音。”他转身欲走，又停步，似是无意道，“对了，听说太平公主昨日送了不少书来？公主殿下倒是热心文教。不过昭容须知，这修文馆毕竟是朝廷的馆阁，不是哪家王府的私藏。”

说罢，大步离去。

婉儿立在原地，春风吹过庭院，老槐新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三股激流的交汇处：韦后的浊流急于吞噬一切，太平的暗流深沉盘算，而她，想在这中间辟出一道清流，哪怕只能流淌一时。

走回堂内，她重新铺开那卷《春江花月夜》。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她提笔，在诗稿边缘，用极小的字批注：

“神龙二年三月，于修文馆残卷中得此诗。作者不详，然意境超迈，如江月临空，照见千古。今朝局初定，各方角力，朱户新开而暗影已生。读此诗，忽觉个人之谋、党争之烈，在永恒江月前，皆如朝露。然露虽易晞，亦曾映日；人虽渺小，不可不争。唯愿所争者，非一己之私，乃文明之火、生民之安耳。”

写罢，她将诗稿小心收好，锁入专用存放珍本的小柜。

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暮色渐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宫阙重重，楼台叠叠。这片灯火下，有人欢宴，有人密谋，有人沉睡，有人无眠。

而修文馆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那盏灯下，婉儿取出《墨鉴》，翻开新的一页。

沉吟良久，墨迹晕开：

“神龙二年（公元706年）春，擢昭容，掌修文馆。韦后意气张扬，与武三思过从甚密，欲以《君臣佳话集》控文枢。太平公主赠书示好，语含深意：‘紫微晦暗，文昌独明。’”

“馆中得残卷《春江花月夜》，作者不详，然诗境浩瀚，江月永恒，照见党争之渺。忽忆则天皇帝退居上阳宫已一载余，闻其目疾愈重，常对宫人言：‘朕梦见二张索命。’英雄末路，令人扼腕。”

“今三方之势初立：韦后在前，急欲树威；太平在侧，静观其变；余居中，持修文馆为盾。馆藏万卷，皆可为兵；笔下千言，俱能作剑。此身此笔，将称量天下士，亦将度量己心。”

“唯愿墨痕所至，能存几分真，护几分善，留几分文明薪火于乱世激流之中。”

搁笔，吹灯。

春夜深静，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落子。而她手中的笔，便是她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