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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朱户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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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二年(公元706年)春,长安。

新朝的封赏诏书,像一场迟来的春雨,终于在这个三月落定。婉儿跪在紫宸殿外的青石板上,听着内侍用尖细嗓音宣读那道改变她命运的敕令:

“上官婉儿,夙秉贞慧,久侍文翰。擢拜昭容,兼掌修文馆事,主天下图书典籍、文史修撰。”

她伏地谢恩,额头触着冰凉的石头,心中却无甚波澜。这个位置来得太迟,也太不是时候。李显复辟已一年有余,朝堂看似重回李唐正统,实则暗流涌动,比武周晚期更凶险三分。

起身时,她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韦皇后。

韦氏今日着深青翟衣,头戴十二树花钗,虽是皇后规制的礼服,却嫌过于簇新鲜亮,金线在春阳下刺得人眼疼。她正含笑与身旁的武三思说话,声音不高,但那笑声里的志得意满,隔着一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武三思躬身应答,紫袍玉带,姿态恭谨得恰到好处。这位武周朝的梁王、如今的德静王,在新朝不仅未受牵连,反而更得荣宠。婉儿知道,李显在房州那些年,韦氏与武三思之妻早有往来;也知道复辟之初,正是武三思率先上表劝进,又“献”出家财以充国库。

各取所需罢了。

“昭容大人,恭喜了。”一个清越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婉儿转身,太平公主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她今日未着礼服,只一袭月白云纹锦常服,外罩浅碧纱罗半臂,发髻简单绾起,插一支羊脂白玉簪。比起韦后的盛装,这份素净反而更显气度。

“公主殿下。”婉儿执礼。

太平公主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笑道:“修文馆是个好地方。母亲在时,便常说那里是帝国的魂。婉儿,你掌此馆,便是掌了这魂。”

这话说得重,也说得深。婉儿垂眸:“臣妾才疏,恐负陛下与殿下所托。”

“才疏?”太平公主轻笑,那笑声里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掖庭十四岁便能修补《战国策》残卷的人,若还说才疏,这满朝文武岂不都是睁眼瞎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修文馆虽清贵,却也清苦。我已命人收拾了些旧日藏书,明日便送到馆中。算是贺你新职之礼。”

说罢,也不等婉儿回应,便翩然离去。走过韦后身侧时,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颔首,礼仪周全得无可挑剔。但婉儿分明看见,太平公主转身刹那,唇角那一丝极淡的、近乎轻蔑的弧度。

回到修文馆时,已是申时。

这座位于大明宫东南隅的院落,比起集仙殿更为幽深古朴。三重门禁,五进院落,藏书楼高耸,飞檐如翼。院中植着数十株老槐,此时新叶初发,绿意参差,投下斑驳光影。

婉儿踏入正堂。堂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数排书架直抵屋顶,架上典籍浩如烟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与防蛀药草混合的气味,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属于文明本身的味道。

她走到长案后,手抚过光滑的案面。这里曾有过多少执笔之人?他们写下过怎样的文字?那些文字又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大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馆中属员共三十七人,已在外等候参见。”

说话的是修文馆直学士崔淏,一位年过四旬的儒生,在前朝便已在此供职。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清明如少年。

“请诸位进来吧。”婉儿道。

三十七人鱼贯而入,老少不一,衣冠整肃。行礼,报名,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婉儿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她看见有人眼中带着审视,有人含着好奇,也有人毫不掩饰轻蔑。一个女子,还是罪臣之后,凭什么执掌这天下文枢?

“修文馆之责,”待众人礼毕,婉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在整理典籍,修撰文史,掌校雠勘对。看似清闲,实则重如泰山。一字之误,或谬传百年;一事不实,或贻害千秋。”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婉儿不才,蒙陛下信重,掌此馆事。愿与诸位同心,守好这帝国的记忆,传好这文明的火种。馆中旧制,一切如常;若有疑难,可随时来问。”

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崔淏率先躬身:“下官等谨遵大人教诲。”

众人退下后,崔淏却留了下来。他走到长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青布包裹的物事,双手奉上:“此乃馆中历年未编目之残卷,中有前朝诗文杂抄若干。下官整理时,发现此卷有些特别,特呈大人过目。”

婉儿接过,解开青布。是一卷纸质泛黄的诗文稿,边缘已有破损,但中间部分保存尚好。她展开,目光落在第一页。

字迹清峻洒落,是行楷,带着晋人风骨。写的是一首长诗,题曰《春江花月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她一行行读下去,指尖微微颤抖。这诗她太熟悉了——在现代,在无数个病痛缠身的深夜,她曾反复吟诵,在那“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叩问里,寻找超越个体痛苦的永恒慰藉。

可现在,它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出现在这个应该还没有张若虚、或者说张若虚还默默无闻的时代。

“这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是何人所作?可有署名?”

崔淏摇头:“卷末破损,署名处已不可辨。从纸墨看,应是高宗、则天朝物。笔迹倒像是馆中旧人抄录,非作者亲笔。”他顿了顿,“下官也觉得此诗不凡,意境之阔大,哲思之深邃,近百年诗坛罕见。故特呈大人,或可寻访作者,录入馆藏。”

婉儿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纸页粗糙,墨色已淡,但那文字间的光芒,穿越千年,依旧灼人眼目。

“我会留意的。”她将诗稿小心卷起,“多谢崔学士。”

崔淏退下后,婉儿独自坐在空旷的堂内。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重新展开诗稿,又读了一遍。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她闭上眼。在这一刻,韦后的志得意满,太平的深沉算计,朝堂的暗流涌动,似乎都被这诗句净化、升华了。个人的权谋争斗,在江月永恒的映照下,何其渺小,又何其可悲。

但她知道,自己逃不开这渺小与可悲。修文馆是盾,也是战场。韦后会想控制这里,因为这里是“大义名分”的源头;太平会想拉拢这里,因为这里是清议舆论的枢纽。而她,必须在这两面夹击下,守住这片最后的净土。

次日,太平公主承诺的“贺礼”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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