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四年冬,洛阳雪下了三日三夜,“天枢” 巨柱被白雪覆盖,只剩模糊轮廓,像这座帝国的命运,看不真切。
婉儿立在长生院廊下,官帽掩着鬓角的几缕霜白。四十岁的她,眼角刻着文书生涯的细纹,唯有双眼沉静如潭,见过掖庭风雪,东宫诗暖,如今又要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
廊下传来梅香,太平公主着孔雀蓝蹙金宫装,外罩白狐裘,踏雪而来:“婉儿,母亲今日可好些?我带了暹罗安息香。”
“陛下晨起服药后歇下了。” 婉儿引她往里走,瞥见公主发间的珍珠步摇,那是武则天早年所赐,此刻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太平公主望着被雪埋的天枢,轻叹:“这柱子立起来时何等煊赫,如今倒像块墓碑。母亲筑了那么多碑,可曾为自己选好一块?” 她转头,笑意微凉,“听说梁王带了吐火罗艺人来侍疾?我那三思表兄,孝心从来‘及时’。”
“梁王殿下牵挂陛下。” 婉儿谨慎应答。
“牵挂?” 太平公主凑近,气息拂耳,“他是牵挂陛下的皇位。母亲老了,有些人的心思也活络了。婉儿,你掌文书,二张与三思密谈的记录,你该留着吧?”
这话直指核心。婉儿垂眸:“奴婢只录公务,不敢私存密档。”
太平公主轻笑,转身去偏殿:“母亲醒了通传我。记住,站稳些,别被风卷走。”
午后雪势稍歇,武三思带着儿子武崇训来访。他身着紫袍金带,声若洪钟,全然不顾长生院的肃穆:“上官舍人辛苦!本王带了江南银毫茶,一会儿送你值房。”
武崇训立在父亲身后,眉眼拘谨,手中攥着一卷《左传》。那是婉儿早年校勘的版本,此刻被他捏得发皱。
“陛下正在静养,太医叮嘱切忌打扰。” 婉儿上前一步,挡住去路,“陛下有旨,除太子定省、二张侍药,余人需通传。”
武三思浓眉微挑:“连本王也不能见?”
“殿下若有要事,奴婢即刻禀报。” 婉儿声音平稳,目光却不退缩。她知道武三思带儿子来,是要展示武氏后继有人,这是无声的宣示,也是对东宫的挑衅。
武三思盯着她片刻,忽然大笑:“好个恪尽职守!崇训,学着点,宫里规矩大过天。”他留下礼品,闲谈几句边关趣闻,离去时回头看了婉儿一眼,那目光深沉,藏着警告:武家不会缺席这场权力更迭。
腊月廿二深夜,寝宫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婉儿掀帘而入,张昌宗正为女皇抚背,见她进来,悻悻退去。女皇望着窗外风雪,沙哑道:“婉儿,这几日都有谁来?”
“太子、相王、太平公主、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