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头,从下往上去看身旁的张叔平。
短短几十天,对方就褪去青涩,眉眼间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十足亲和……也十足圆滑。
张叔平半晌说不出话。
他本想找点话题,帮助好友重燃信心,反倒被教育了一顿。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最终无奈吐出一句:“翰之,我不知道。”
周垣没想在张叔平这找答案,拍拍手上的灰,轻笑:“我也不知道。”随后双手撑住膝盖,慢慢起身,“不过有件事你说对了。我的确跟家里有矛盾。”
“什么?”
“因为我不听话。”他直视张叔平的眼睛,一字一顿,“这是惩罚。”
张叔平控制不住抬高声音反问:“为什么?”
“韩蝶。你还记得吗?”周垣深吸一口气,微微阖眼。自己上任时,把那篇文章带在身边,却始终没敢拆开看一眼,“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声援她,还没来得及传出去,就被家人发现了。他们要求我把文章呈给圣上,借此表明周家会支持圣上一切决定。”
他这么一说,张叔平猛然想起,自己与骆秉言受赏那天,对方的确想给陛下看什么东西。
“你没给?”他皱眉。可自己记得翰之想给来着,只是被打断了。
周垣摇头:“给不给已经没意义,我错过家人授意的时机,那篇文章便成了废纸。爷爷已经越过我向陛下表明态度,我在家族的布局中已不再重要。”
张叔平再一次沉默。
他没想到背后的原因竟是这样,可……
“翰之。”他盯着好友暗淡的眼睛,“如果周家真的放弃你了,为什么故意惩罚你?”
如此大的家族,有能力者不知几何,没有周垣,还有别的子辈。
“你说的那些我从前没想过,也听不太懂。但是,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写给韩蝶的文章,为什么不试着寄给她呢?也算是有个交代。”
周垣猛然一愣,下意识反驳:“我不认识她。”
“怎会不认识?你算韩大人的半个学生,韩蝶又是云梦书院学子,你与她有交集,合情合理。”张叔平把手搭在周垣的肩上,用力捏了捏,“翰之,坦白说,如果换成我,也许会老老实实听家人的话。”
谁不想要顺风顺水的人生?他轻叹一口气。
“我想不明白你在困惑什么,也觉得你没必要在这里受苦。但是,翰之,无论你想做什么,权力才是根基。”
景平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周垣第一反应是这个。
日头逐渐偏西,又吹过一阵风。
他猛得一抖,脑子忽然清醒过来。
是。无论想脱离家族掌控自立门户,还是想为土地做些什么,前提都是自己可以。
送别张叔平,周垣回了趟家。
花朝节的牡丹,他制成了干花。如今正好能夹在信封中,寄去西南。
寄完信,周垣照常扛着绳尺出门,直到查完京郊王家所有田产。
他默默记着从自己与同僚手下过的数字,对比利用周家背景打听到核准上报的数字,坐在书桌前,许久之后,轻轻扯了下嘴角。
没过两日,又一封军报送到京城——宣抚使韩慈妙计频出,将粮队送入易州城。
周垣并不意外。他甚至觉得自家肯定会趁着这次胜利,向圣上报告清查完毕的王家隐田数量。
果不其然,韩慈第二封暂退敌军的军报送进城,皇帝大喜,周家负责清查田亩的官员趁机上报,不太对劲的数目就这么被揭过。
可很快,他发现事情变得不对劲。
朝堂上,为韩慈请功的声音此起彼伏;民间,赞颂韩慈功绩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翰之,你怎么看?”他的父亲周正德抿了口茶,问道。
周垣低眉垂首站在一侧,回答:“宁相公在故意捧杀韩大人,没有人不会犯错。”
“然后呢?”
“……家里也在暗中推波助澜。”
周正德终于肯抬眼看他:“为什么?”
“韩大人圣眷浓厚,不能让他再进一步,否则陛下首选的仰仗只会是韩大人。”
周正德端着茶杯沉默片刻,慢慢饮尽最后一点:“翰之,你很聪明。”
周垣弯腰行礼:“是父亲教得好。”
他放下茶杯,看了儿子一眼,才开口:“圣上病了。你与圣上感情深厚,该请求入宫探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