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原本该交给皇帝的文章没交出去后,周垣就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他将那篇文章压在书案最底下,上头摞了三本《通典》,一方砚台,不允许任何人收拾,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自己的一事无成。
张叔平被自己的父亲张端调到协调筹措物资的队伍中,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骆秉言接旨离京,他抽空与周垣去送。
回城途中,看着好友略显落寞的侧脸,拉他进了一间酒楼。
“翰之,”等菜期间,张叔平轻轻拍了拍周垣的手背,“你别急。咱们好歹算韩大人的半个学生,陛下会用咱们的。”
他以为周垣是因眼见骆秉言与他接连得了差事,自己却一事无成,所以着急。
天可怜见,嘴角都燎了个泡。张叔平为他斟满一杯茶。
周垣想起压在书案底下的那篇文章,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容:“我晓得。”
自己跟景平说过自己为什么知晓韩蝶的女子身,却没说写了篇声援韩蝶的文章,所以景平什么都不知道。能在百忙中关心自己的情绪,已经很好了。
此时店小二端上一盘菜,他提起筷子,岔开话题:“先吃饭。”
张叔平看着周垣低垂的眼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次相聚后,周垣没等来皇帝的任命,反而等来了家里的安排——清查王家隐田的事缺人手。
也不知是想历练他,还是想敲打他,他被安排了个最低微的官职,住在京郊木屋里,跟一队小吏丈量、记录土地。
每天天不亮,他便扛着绳尺和账册出门,一块地一块地量。
四月中旬,天气渐渐热起来,日头也越来越猛。
周垣被晒得眼睛都睁不开。同僚知道他是周家人,说话都客客气气,但也没人跟他交心。
他不向家里说,每天夜里缩在床的最里面,听着同僚粗重的呼吸声入睡。吃饭时,就捧着碗在一旁吃自己的。
等到张叔平终于闲下来,到京郊去看他,被吓了一大跳。
眼前的青年身形精瘦,下巴上没有一点肉,只有一层皮紧紧贴着。就连原本养尊处优的玉白色皮肤都晒成麦色,粗得能看见毛孔,手上还有一层薄茧。
“翰之!你怎么成这样了?!”张叔平瞪大双眼,不顾礼节,上下捏着周垣的手臂,“这……你怎么来干这种差事?是陛下安排的?还是……”
周垣笑了,眼角折出一长条细纹:“不是陛下。而且……”他转头看了眼面前开阔的田地,“我觉得干这活也挺好的。每天都很忙,没时间想东想西。”
他的语气很平实,仿佛真心实意认为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吏是件好事。
可张叔平从他暗淡的双眸中看出了深深的落寞。
“韩大人的军报到了,你知道吗?”他慌乱地转移话题,“人已经到莫州了。”
说完,悄悄观察起周垣的神色。
“嗯。”周垣轻轻应一声,然后就结束了。张叔平不由得皱眉。
“据说易州的情况不太好。敌军把城围得死死的,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周垣的脸色。
“这样啊。”周垣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笑意,“不过有韩大人在,总会有办法。”
张叔平却摇摇头:“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易州兵力不足,韩大人再厉害,能变出十万大军不成?”
周垣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张叔平又说起王家的案子已经进入刑部复核,但是推进缓慢。
周垣却说是意料之中,总有人害怕下一个是自己。紧接着闭口不言。
眼见对方一直不接自己话茬,张叔平耐不住,干脆直接问他:“翰之,咱们是朋友吧?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
不然以周家的背景,不可能放任他在这做一个小吏。
周垣笑容一僵,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嘴角慢慢放平。
“景平,”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你知道吗?一亩地,六十四步就能绕一圈,能产两石粮食,够一名百姓吃三个月。我名下有一千多亩地。”
说着,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张叔平摸不准他想说什么,跟着往前。
走了几步,周垣忽然站定:“以前我以为这只是个数字,直到开始亲手丈量这片大地,我才知道,土地如此慷慨。”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土地:“我那一千多亩地,够三千个人活三个月。可我一辈子才能吃多少?一天两碗饭,一年不过几石。剩下的呢?”
张叔平哑口无言。张家虽没周家这么富,他自己名下也有百亩田地。
“景平,我说做这件事很好,并不是假话。”他看向不远处的田地。
因为需要重新量地,厘清所属人,所以原本在上面耕作的佃农都被遣散了,只留下成片的麦子随风摇摆起伏,一波又一波。
“它让我重新开始思考,我、周翰之,在已经能吃饱喝足几辈子的情况下,想做什么。”周垣的嗓音低沉干涩,“做什么才能回馈这片慷慨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