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谷萤说完，才恍然意识到，这家伙一路纠缠为的，就是这个吧？

他因为和虎杖悠仁的约定，生前她的死是三年前就落定了的尘埃，直到死后，他就正式见到她。

或许是因为和虎杖悠仁的约定，那孩子进入咒术界，知道她的死和咒灵有关，很大可能会说出什么调查清楚她的死因的话。

而他，生前或许没有给他一个答案，死后才这么跟着她，将那个早已断绝的挽救之绳递到她手边。

哈，原来是这样，原来是他是想让她走向新生，离开这片沉沦之地。

她握紧双手，丝线颤动，传来五条悟的一声呼唤：“萤？”

她深呼吸几下，喉间滚动着，涎水清理着堵塞的喉管，开口时嗓音才不至于沙哑：“这个世界让我觉得恶心，让我觉得自己像只无脚鸟一样，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五条悟没有说话，安静地勾了勾她的傀丝，示意自己在听着呢。

“不同就是有罪，就会被排挤，连安静地生活都被打碎不断挤压，到头来还要说是我的错。”

“为什么我能看见？为什么别人看不见？为什么看得见就是神经病？为什么即使装成瞎子，却还是那么孤独？”

“我放弃了术式，放弃了保护自己和雪纪的武器，因为我不想再被当成异类，不想失去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想再孤独一个人，所以我逼着自己不去看，但我错了。”

她的眼角没有眼泪，眼眶酸涩而泪腺却早已干涸，眼泪和对痛苦的接收传感都空荡荡的，不知道是在无数个彷徨无眠的夜中流尽了，脱敏了，还是遗留在了生前的躯壳之中。

如果是后者，那么真讽刺啊，死亡依然让她流血，依然不允许她流泪。

她的大脑不断闪回着生前的记忆，逼自己直视着那个自己，胸膛明明完好无伤，为何却鲜血淋漓呢？

为什么不愿往生？

“但是我错了，无脚鸟就算用树枝填充双腿的位置，也无法和正常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享受着世界，就算闭上眼，感知也会告诉我，咒灵无处不在。”

“如果伪装成正常人是社会的规则，那我是不是要变成真正的疯子，才能告诉自己，世界是无害的，只是我病了。”

有很多个瞬间，被母亲按着头跪趴下贴上咒灵盘旋过的楼梯，精神科医生顶着咒灵笑眯眯地问她：“小朋友，告诉我你真的能看见怪物吗？长什么样子呢？”

是不是，只要说她在撒谎，只要说她错了，心才能从彷徨中解放出来。

是不是只有精神病院才是她的圣所，药物是她的圣水洗礼，只要摇头，她就能得到赦免吗？

这个问题她到死都不明白答案到底是什么，世界创造了怪物，将其定义为和任何一种生物同等地位的“生存物种”，又向世人施舍一双看得见的眼睛，但为什么如此吝啬？

“重新投胎转世，有什么意义？新的世界咒灵会消失吗？”

“我会作为普通人出生吗？然后在某一天稀里糊涂死去，也许只是和往常一样，却因无知无觉死在看不见的怪物手里。”

“我依然会作为咒术师出生吗？又要忍受同样的痛苦，”森谷萤声音有些哽塞，因为森谷雪纪的脸闪过眼前，她说：“得到，然后在某天失去，咒灵会像天灾、人祸任何一种意外一样。”

“我不想去开启新生，新生有什么值得我再次承受这些躲也躲不掉，只能清醒着看着自己腐烂的痛苦。”

“这样的世界，对于我这种胆小鬼来说，只会让我受害。”

“说到底，我只是个软弱到自欺欺人自怜自艾的胆小鬼而已。”

最后一句话落下，冥水颠簸着，她心口压抑着的所有东西终于得到了释放。

这样，他就应该能放弃了吧，然后好好去往生。

森谷萤闭上了眼，视觉的关闭却让其他感知更加敏锐，淅淅沥沥的水流声，朦胧中好似蜷缩在死亡安宁的胎水之中。

五条悟安静了很久，这个孩子，真的出乎意料的通透，如水般清澈见底，也如水般被巨石顶撞，激荡着奔流向另一处悬崖峭壁。

但更像一座深雪覆盖的山丘，无言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承受着，直到山体碎裂，支离崩解，才知道其下已空。

活着真累。

没错，对这样一颗玲珑的心来说，世界不是礼物而是刑具，投胎转世对别人是开启新人生，对于她来说却是再挨上一遍同样的苦。

她不是被某个人杀死，而是被那个将她视为弃子的咒术界，被追求趋同存“一”的狭窄的社会，被整个运行的系统碾压残害。

但，一个孩子的痛，即使对于整个社会来说如同蚂蚁对于宇宙来说太过微小，就可以漠视轻视吗？

五条悟握紧手中的丝线，抬起手在两手间拽紧，一点点将她栖身的那页小舟带到身边，船体轻轻碰撞在一起，水波荡出很远很远。

他轻轻探过手，找到她的那只手，握进了手心。

死者的手冰凉，两只手叠在一起，似荒野的石头偶然相触。

“萤真的……好聪明啊。”

耳边传来他的一声轻轻叹息，森谷萤心口停滞。

五条悟望向那片昏暗的、裂开无数道口子的天穹，这个角度，很像生前最后一刻的天空啊。

“我啊，从出生起，就因为这双眼睛遇到很多麻烦。”

他叹息着，生前无处诉说，也没时间去细细咀嚼消化或消解的话，此刻在一个初见的孩子面前，却自然地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