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同走到长廊的尽头，两道金色的圆环一上一下悬浮在半空，两只大手分别从圆环中伸出，一只漆黑如夜空，一只洁净如天光。

它们隔空虚握着，共同呵护着悬浮在掌心中的那块相位骰子，那是传送装置发挥作用的关键，也是在格依达宫随意走动的重要倚仗。

藉由智慧之种汲取养料发育生长成为根系发达的巨木，巨木上的叶片既是由陆鸦拥有的学识所化，亦是尚未发育完全的空白世界，这些空白的世界通过枝桠相连，共同组成了格依达宫。

树上的叶子多了，难免会有重叠起来的部分。对于这些由两个及两个以上世界交叠产生的空间叠面，尚且还在陆鸦的掌控范围内，他一般会将一些危险的造物或者秘藏丢弃其中。

但世界与世界之间更多情况是从未相交，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疏隙之中，时空乱流无处不在，如若误入其中，身躯碎作万千，被乱流卷到各时各地，再也无法回归完整才是常事。

因此在格依达宫行走必须得依靠传送装置，否则不是误入空间叠面就是落入空间疏隙，尸骨无存。

陆鸦伸出手轻触那颗被两只大手虚握着的蔚蓝色骰子，旋即一块蓝色半透明的小屏便投映在陆鸦面前，他指尖在光屏上轻点几下。

前往秘藏室的指令下达后，黑白大手瞬间相位颠倒，相位骰子瞬间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将二人吞噬。

再睁眼时，二人已经抵达了秘藏室。

刚一抵达，知眠就注意到了一个躲在角落里的展示台，在展示台上，一个大约四十厘米长的棉花娃娃正悬浮在上方，在它的四周，散发出蓝色警戒色的空气墙时隐时现，阻挡着每一个心生恶念的偷盗者。

他指着娃娃问道，“这个是什么？”

“一个娃娃？”

“是共感娃娃。”

知眠闻言转过身去，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语气也带着点不确定，“是那种时常出现在成人读物里的共感娃娃吗？”

陆鸦：“是它。但是要滴加宿体血液之后，它才会变成宿体的模样与其共感。”

知眠：“我有点想知道你当时发明出它的心情，你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让它问世的呢？”

陆鸦：“我当时有点想知道把共感娃娃的头拧下来，与娃娃共感的人究竟是会感到脖子断掉的疼痛，还是会像娃娃一样人首分离。”

知眠：“那最后的结果呢？”

陆鸦：“字面意思。共感娃娃，只共感，不分离。”

说及此处，陆鸦眉眼微微低垂，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知眠看出了他的失落，却并不准备安慰。此刻，他的关注点在另一件事上。

“你这么了解，不会是把共感娃娃用在自己身上了吧？”

“你猜到了，真聪明。”

陆鸦眼底的笑意先于嘴角漫了上来，他看着知眠，眼神专注而真诚，带着毫不敷衍的赞许。

如此认真的赞许，能让每一个听众感受到被注视、被需要的价值。

知眠几乎要幻视出曾经他无数次夸赞孩子们时的场景，长者收起嗜血的獠牙，仅以最温和的面孔去面对纯真的孩童。

只是现在长者与孩童的身份颠倒，本该高高在上、维持着优雅与从容的长者被置于弱小者的位置，言语的糖衣炮弹打向他，举止的谦逊假面迷惑他。

他被看轻了。

被冒犯的感觉让知眠心生不喜，在他看来陆鸦不过是个能力不错的小倒霉蛋，因他垂怜才在疗养院有一席之地，但他不好好恪守本分就算了，还敢以下犯上将他置于附属者的地位。

不守本分，还冒犯他的威严，简直罪无可恕。但在怒意翻涌过后，一股久违的、被挑战的快意竟悄然漫上来，连心口都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快意而微微发烫，发出震耳欲聋的鼓声。

多少年了，头一次有人会因为这种事跑到他的面前寻找答案，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他的精力多得没有尽头。

即使他无视、回避，漠不关心，也仍然要走到他的面前，用尽手段去迷惑他、引诱他，非得逼他说出一个答案不可。

他已然构成威胁，若不加以正视，假以时日，主动权将不再被他掌握。

知眠笑了笑，看着陆鸦。他的笑意轻而软，眼底却像是覆着一层薄冰，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种不容错辩的审视，像是第一次将他完整的、平等的纳入视野。

陆鸦忽然心头一震，他终于在知眠眼中看到了他自己，他终于将他放到了与之平等的地位。

不是低一级的员工，不是带着暧昧色彩的绯闻对象，而是真真切切的陆鸦本人。

也许在二人相遇之初，这三个身份就同时存在于知眠心中，但在他眼中，属于陆鸦这个身份占据的位置太小了。

他清楚陆鸦是个强大且独立的个体，却仍然轻视他，想玩弄他，却又不愿泥足深陷。

这是一个傲慢的、自私的、热爱玩弄人心的混蛋。

陆鸦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眸，温暖的色彩却折射出极致的冰冷。他清楚，如果不做点什么，让他感知到危险，真正开始正视他这个人，那即便他们之间有着世间最亲密的纠缠，最后也不过是成为笼中之鸟。

柔软的情感化作最牢固的囚笼，斩不断，逃不出，终究是自我折磨。

陆鸦没有作茧自缚的癖好，如果他终将在茧中迷失，那亲口吐出蛛丝，将他紧紧缠绕的罪魁祸首也休想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不过……

陆鸦望着知眠那双如同宝石般明亮的双眼，心中快慰。

……还真是敏锐啊，才只是轻微的试探，就直接被看穿了呢。

“你看出来了呀，真聪明。”陆鸦再次夸赞道。

知眠笑意不减，只道：“你没有别的话术了吗？”

“没有了。”陆鸦坦然承认，“我没学过怎么夸人，我只学过怎么接受别人的夸赞。”

知眠：“娇生惯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