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场上的白鸟咕咕作响,似是不解原本寸草不生的角斗场为何一夜之间生长出如此多的藤蔓,那藤蔓铺天盖地,缠绕在每一个角落。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被藤蔓缠上,露出或悲伤、或恐惧的表情,泪水与悲鸣共同构就成今夜的角斗场。
而在藤蔓的深处,意志还算清醒的参赛者们正奋力抵抗,他们用尽浑身解数斩断藤蔓的封锁,在无尽的绿叶与视线中奔逃。
卢奇变成兽体,灰蓝色的硬毛覆盖体表,胸口的血洞在不断翻涌的血气中快速愈合,不过两个呼吸就消失不见,完全看不出曾经的骇人模样。
他对不断生长缠绕的藤蔓发起连续不断的爪击,每当藤蔓断裂,新生的藤蔓都会在裂口处重新生长。但每一次,卢奇的攻击都会先于藤蔓的修复,终于,在不断的攻击下,藤蔓所构成的围墙出现了一个等人高的缺口。
卢奇从缺口中逃出,但围墙之外是一堵更大的围墙。
只见青黑色的藤蔓铺陈在休息区域的地面、墙壁、穹顶,走廊里的藤蔓比之休息室里的很是稀疏,这里的每一根藤蔓上都长满了枝叶,像是大树的枝桠。
漆黑无光的眼睛生长在每一片叶子上,它们向四面八方转动,如同监控摄像头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当卢奇出现在走廊的那一刻,它们齐齐回视,数不清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而来,共同汇聚在这只灰蓝色的野狼身上。
“智慧之主的造物总是杂糅着美丽与诡谲,但让自己的每一片叶子都长出眼睛可一点都不漂亮。”卢奇张开利爪,看着藤蔓上逐渐浮现出的人脸,冷声道。
“你玷污了主的审美,背弃了主的教义,你已经面目全非了,桑榆。”
百年前,在那场围剿智慧王座的大战开始之前,卢奇曾抵达过位于智慧王座的海砂星,那是格拉提培育的生命行星,专门用来收容他的生命造物,卢奇曾在那里与还是一株藤蔓的桑榆有过些许交集。
没想到百年后的重逢,他们已经变为猎手与猎物的关系了。
卢奇话音刚落,原本还算安静的藤蔓瞬间开始躁动,表皮在刹那间崩裂蜕变,青绿色的柔润肌理被苍褐与墨色交织的粗糙树皮取代,纹路深刻如刀刻,嶙峋突起,自藤蔓末梢一路蔓延而上,化作参天古木的苍劲枝干。
下一刻,万千枝干骤然收拢,繁叶簌簌坠落,坚硬的树皮缓缓软化、凝练,勾勒出流畅分明的人形轮廓。原本嶙峋的木纹化作肌肤下隐约可见的脉络,森然的木气收敛于骨血之中。
最终万千藤蔓彻底归一,化作一名身着长袍、头戴树冠的男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千目之木]桑榆。
“好久不见,吾友。”桑榆微微颔首,“你我的重逢着实不太凑巧,早一些晚一些,你我都能坐下来好好叙叙旧,只可惜偏偏是现在。”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你我初遇时你为了生存想将我吞吃入腹,而重逢时也是同样的理由,你即将入我脏腑,融入我的骨血。命运的回环还真是不会放过每一个人。”
桑榆看着卢奇,满是感慨,他看着眼前这个疲惫不堪、垂垂老矣的灰狼,脑海中那个虽然狼狈却难掩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愈发明晰。
他抬起手,四周枝桠疯长,在卢奇周围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你老了,小狗。安稳睡去吧。”
“在族人、仇人、家园都已经失却的午后,我会缅怀你、铭记你,直至我生命的终结。”
枝干的防御力比之藤蔓更甚,卢奇的攻击除了划破表面的树皮之外毫无作用。
牢笼在收束,喘息的空间也变得狭窄,生还的可能已是微乎其微,卢奇有些泄气,他停止攻击,如同一匹行将就木的老狼,浑身散发着沧桑的死气。
他垂眸看着叶子上的眼睛,它们原本在向四面八方到处转溜,似是想要将周围的一切统统印刻眼底,却在卢奇看向它们的那一刻竞相回眸。
就像百年前明明害怕到颤抖,却还是因为对他的好奇而紧紧盯着他不肯挪开视线的桑榆。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也许他的命运中从来不包含安稳,卢奇想。
灰蓝色的硬毛缓慢消退,卢奇拿开脸上那张遮掩面容的青铜面具,露出久不见人而分外苍白的面容,他彻底放弃抵抗,准备就这样接受自己苍白无力的命运。
幼时被仇恨束缚、少年时颠沛流离,现在则为了一张居住证在斗兽场上供人取乐,桑榆说得对,他真的老了。
长生种的面容在成年之后就不会有太大变化,能够区分他们年纪的大概就是那份在岁月冲刷下留下的从容。
卢奇是如此,桑榆是如此,□□.笛亦是如此。
只见一道青绿色箭芒如破晓之光直直穿过角斗场,一路飞跃至休息区域,穿过层层壁垒之后,化作冲天的流星雨贯穿巨木,斫断他的每一段枝桠。
箭芒落至枝桠上便如星火燎原般熊熊燃烧,那些包围休息区域的藤蔓枝桠眨眼间便被箭芒引发的烈火烧得一干二净。
作为此招主要攻击区域的唯二活口,卢奇颇有些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惊喜,他扭头看向一旁不远处被轰出来的通道。
一位黑发绿眸的精灵逆光而立,虚空而行,他踏在通道的上空,缓步向着通道尽头,被一箭轰到墙壁上撕都撕不下来的桑榆。
“孽物,你已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