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拥万里河山,本该万事尽在掌握,寻常男女温存,也该是从容有度,天生就会,怎么能这般狼狈潦草?
他甚至忍不住暗自揣测,此刻沈令漪温顺得体的表象之下,心底会不会暗自轻视他,觉得他徒有帝王威仪,连最基本的男儿本事都尚且不如旁人。
这种隐秘的羞耻心,比朝堂战败,战场负伤,甚至比被群臣诘难,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宁可上阵迎敌,被刀剑所伤、血肉模糊,受尽皮肉之苦,也不愿承受此刻这份藏在心底、无人知晓、却足以碾碎他所有自尊的难堪。
心口郁结难舒,他只能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滑入喉间,却半点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太皇太后见后宫琐事问过,便顺势转了话题,看着席下几名宗室孩童嬉闹,笑着开口闲话:“今年冬日雪厚,来年春耕应当是个好年成。社稷根本在农桑,只要年岁安稳,百姓便能安居乐业。对了,宗室底下子弟如何了?可有什么特别出彩或调皮的?”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纷纷接话附和,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有年长宗室长辈点头接话:“托陛下与太皇太后的福,轻徭赋税,安稳民生,民间收成一年稳过一年。各家子弟也都勤勉,不曾荒废课业。只是确有玩乐之心,特别是孩子。”
端王妃笑着接了一句,目光扫过席边玩耍的孩子:“可不是嘛,小孩子日日长进,就是心性还浮躁,坐不住性子,持久力不够。”
众人三三两两搭着家常,语气舒缓,笑语轻柔,孩童偶尔跑过席边,发出细碎轻快的笑声,阖家团圆的暖意铺满堂殿,再无半分朝堂拘束。
唯独萧昭崚独坐席上,默然饮酒,周身寒意不散,旁人温馨松弛的闲谈,入耳只觉字字刺耳。
不多时,端王放下手中茶盏,与身侧亲近的宗室子弟随口聊起开春校场练兵的事宜,语气坦荡寻常:“开春校场要重整骑射课业,骑马征战最忌持久不足。人马相合,拼的就是一口气、一股定力,稍不留神便定力溃散,半途乏力,撑不到全程。说到底,男儿立身,习武征战,最讲究持久持久定力,不能还没开始就缴械投降。”
一位宗室长辈接话闲聊子弟习武:“是啊,心浮气躁最易早早泄力,撑不住时长,难成大器,凡事贵在持久。”
端王妃笑着谈及家中稚子练字:“孩子心性不稳,潦草仓促,不到片刻便心神涣散,草草收尾,半点耐性都无,日后定要好好打磨心性,练出掌控身体持久的定力。”
一句句寻常至极的家常话语,本与男女情事毫无关联,只是闲谈定力、耐性、持久、收尾。
可这些字眼,此刻像精准的利刃,句句戳中萧昭崚心底最隐秘的羞耻之处。
旁人无心闲谈,句句坦荡,可他入耳入心,字字扎心。
定力溃散、半途乏力、草草收尾、仓促收场、缴械投降、难以持久……
每一个词,都精准对应昨夜他那不堪的模样。
他明知众人只是寻常家常闲聊,无人刻意针对,也不知晓他的私密难堪,可心底的羞耻彻底压不住了。
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握着酒杯的手指越收越紧,面上阴沉几乎遮掩不住。
满堂众人依旧浑然不觉,闲谈依旧热烈,无人察觉帝王已然濒临失态边缘。
不多时,一位宗室笑着感慨一句家常道理,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隐忍:“说到底,男儿在世,无论习武、做事、立身立业,最忌不耐不持久,半点定力没有,终究是难成气候,撑不起事。”
话音落下的一瞬。
“够了。”
持久这两个字,像故意似的一遍遍出现,他听得想杀人!
萧昭崚骤然出声,声音冷硬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短短两字,瞬间斩断满堂所有闲谈。
热闹松弛的殿内,刹那间死寂无声。
所有宗室、王妃、宫人、孩童尽数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一脸错愕茫然地看向主位的帝王。
沈令漪也被这骤然冰冷的呵斥惊了一跳,下意识抬眸望过去,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诧异。
她能清晰看见帝王覆着薄怒的眉眼,感受到他极致的烦躁,全然不知好好的家常闲谈,为何会引得他骤然动怒。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带着无声的探究。
可萧昭崚偏偏刻意侧过眉眼,稳稳避开了她的视线,不肯与她有半点对视,像是在逃避什么。
太皇太后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责备:“陛下又闹什么脾气?阖家闲谈家常,好好的氛围,何苦骤然动怒?”
萧昭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羞耻与烦躁,强行稳住紊乱的心绪,起身:“孙儿身子突发不适,无法陪诸位闲谈家宴,诸位自便。”
话音未落,他不等任何人回话,转身便大步离去。
满堂人面面相觑,彻底静默。
过了许久,太皇太后无奈摇头,轻声叹息:“陛下的脾气,是越来越乖戾了,一点小事便压不住心绪。”
太皇太后知道自己说出这种话的严重程度,但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给众人留下一个印象。
殿内依旧寂静,无人敢接话。
片刻之后,苏青黛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安然的沈令漪,质问道:“宣妃,昨夜陛下留宿你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好好的,怎会让陛下这般心绪极差?可是你哪里失当,惹怒了陛下?”
这话带着隐隐的试探与发难,暗指是沈令漪不懂分寸,触怒圣颜。
沈令漪轻轻摇头:“妾昨夜尽心伺候,不敢有半分失当之处。妾亦不知陛下为何心绪不愉。”
苏贵妃眼底的嫉妒更甚,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昨夜陛下分明独宿你凝微宫,这般破天荒的恩宠,你竟说一无所知?你还真是会装无辜。”
沈令漪:“陛下常年独宿紫宸殿,素来习惯独处,想来是初次留宿后宫,尚且不适,心绪难免浮躁。许是妾伺候不周,未能让陛下舒心,才引得陛下烦闷,是妾的过失。”
话音温柔谦卑,主动揽过所有缘由,不给旁人半分诟病的余地。
一旁的端王妃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缓和气氛:“宣妃不必妄自菲薄,人凡事皆有第一次。陛下常年勤政孤居,不习惯后宫温存也是常理。如今陛下已然愿意踏足后宫,留宿妃嫔宫苑,便是极好的开端。”
她说着,刻意转头宽慰神色郁郁的苏贵妃,柔声奉承:“贵妃端庄贤淑,陛下心里定然有数。此番只是开端,往后陛下定然也会常去贵妃宫中歇息。”
这番吹捧面面俱到,既安抚了沈令漪,又宽慰了颜面难堪的苏贵妃。
可苏贵妃听在耳中,心里依旧闷闷沉沉,半点舒畅都没有。
她端坐后宫三年,家世容貌品行皆是顶尖,年年岁岁静待圣驾,从未得陛下半分留宿恩宠。
偏偏是这个远道而来、敌国出身的和亲公主,一朝得宠,拿下了陛下第一次后宫留宿的破例恩遇。
这份殊荣,落在谁眼里都是刺眼无比。
她心底嫉妒,面上却只能维持端庄笑意,颔首道谢,装作坦然释怀的模样。
可她自己清楚,心底满是复杂郁结。
帝王阴晴不定,心思难测,谁也不知此番破例之后,是一时兴起,还是长久偏爱。
或许往后陛下会渐渐踏足其他宫苑,或许此后独宠凝微宫,无人敢断言。
尤其是今日家宴,陛下留宿过后,非但没有半分舒心愉悦,反倒心绪极差、当众失态,仓促离席。
昨夜凝微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若是这个沈令漪,能让陛下如此心神不宁,那定是在陛下心里有一定的地位,才能有这样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