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崚从凝微宫走出来，步履看着平稳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可步子却比寻常快了数分，周身气息紧绷，全然是一副急于逃离的姿态，匆匆的上了步辇。

宫道两侧宫人尽数垂首，只觉今日陛下周身的气场冷得反常，比往日临朝震怒还要沉郁慑人。

众人一路疾行，直至踏入紫宸殿，隔绝了宫外所有视线，萧昭崚那点强撑的从容才彻底绷不住。

他径直步入内寝，随手挥退所有伺候的宫人，独自一人立在殿中。

昨夜床榻间青涩窘迫，仓促收场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他执掌北梁天下十余年，平定叛乱、抢回国土、震慑朝堂、制衡藩邦，无论面对何等凶险局势，难缠的对手，从来都是掌控全局，从未有过半分狼狈失态。

可偏偏在最私密，最寻常的男女情事上，落得这般难堪境地。

一想到自己体魄强健、弓马娴熟，远超寻常男儿，第一次近身温存，竟那般潦草仓促，他心底的羞恼与闷气就堵得胸口发胀，脸上燥热迟迟散不去。

不多时，周云白轻手轻脚入内伺候梳洗，抬眼瞥见帝王难看至极的脸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垂首试探：“陛下，今日龙颜沉郁，可是昨夜在凝微宫，宣妃不慎触怒了您？”

萧昭崚闻言，眸色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抹极不自在的怒意。

这种羞于启齿的私密难堪，是他此生最大的软肋，绝不可能告知任何人，哪怕是贴身伺候十余年，最懂他心意的周云白。

他懒得回话，只沉沉憋着一口闷气。

周云白见他不答，只当是帝王与妃嫔置气，并未多想，只顺着心意柔声宽慰：“奴婢瞧着宣妃素来温顺懂事，最是听话乖巧，陛下吩咐的事，她从来不敢有半分违逆。昨夜陛下肯留宿凝微宫，是天大的恩宠，宣妃心里定然欢喜至极。”

他话音刚落，萧昭崚骤然侧首瞪他，语气又冷又凶，带着无处发泄的烦躁：“朕看你倒是挺开心？”

周云白一愣，随即连忙笑着躬身回话，语气诚恳又真切：“奴婢自然是开心的！陛下登基多年，一心扑在朝政社稷之上，素来疏离后宫，从未留宿任何妃嫔宫苑，起居郎的记录册上，常年空空如也。昨夜陛下终是顺遂人情，宠幸后宫妃嫔，彤史执笔记录之时，双手都在发颤，满心都是激动，奴婢替陛下欢喜，也替后宫安稳欢喜。”

这话字字属实，落在萧昭崚耳中，却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

无人提及还好，一旦当众挑明，昨夜那点难堪就被无限放大。

连执笔记录的小史都知晓他昨夜宠幸妃嫔，若是旁人细究细节，知晓他那般仓促失态，他这帝王颜面，还要往哪里搁？

心底的羞恼瞬间彻底爆发，他抬手重重一挥，冷声呵斥：“聒噪！所有人都滚出去，不许进来打扰朕！”

周云白心底满是茫然费解，却不敢多言，连忙应声，带着殿内所有内侍宫人轻步退了出去，反手轻轻合上殿门。

殿外一众人尽数散去，周云白立在廊下，暗自百思不得其解，心里默默嘀咕。

自古君王春风一度，皆是舒心顺遂，龙颜大悦，本该心情畅快才对。

昨夜殿内动静虽轻，显然是两个人都刻意忍着不叫出声，却也能察觉陛下已然近身宠幸宣妃，这般破除多年心结的喜事，陛下怎么反倒一脸阴郁羞恼，比受了朝堂闷气还要难看？

他揣摩不透帝王心思，只能乖乖守在殿外，静候传唤。

如今正值新年岁假，自除夕至正月初七，罢朝歇政。

今日正是大年初二，依皇室旧例，需设至亲小家宴，陪太皇太后团聚，宴请直系宗室亲眷，无需外臣列席，只求阖家松弛顺遂。

周云白在外殿候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内里始终寂静无声，无人传唤。

眼看家宴时辰将至，再拖延便要失礼，他只能硬着头皮，压低声音隔着殿门轻声禀报：“陛下，此刻已是巳时，宫中至亲家宴时辰将至，需移驾梨园偏殿了。”

话音落下片刻，紧闭的内寝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萧昭崚立在门后，脸色依旧沉冷难看，眉眼间藏着未散的羞恼与郁结，周身冷意森森。

周云白被这骤然开门的动静吓得心头一紧，连忙垂首低头，不敢直视圣颜。

萧昭崚一言不发，步履沉沉从他身侧走过，衣袂翻飞，气场冷硬逼人，径直朝着梨园家宴的方向而去。

周云白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一路小心翼翼随行伺候。

今日的梨园偏殿，布置得远比昨日还要温馨松弛。

没有繁杂礼制，列席的皆是皇室至亲。

主位端坐太皇太后，下位依次落座端王与王妃、几位辈分亲近的宗室长辈，还有宗室家中年幼的孩童，后宫之中唯有苏贵妃与沈令漪二人列席。

人少，规矩松，孩童偶尔嬉笑打闹，大人轻声闲谈家常，一派阖家安乐的新年光景。

沈令漪端坐席位之上，依旧是温顺恭谨的模样，举止得体，不见半分异常。

昨夜的缱绻与细碎难堪，被她藏得严严实实。

苏贵妃坐在一侧，妆容精致温婉，笑意得体，目光却时不时若有若无扫过沈令漪的方向，心底藏着压不住的揣测。

众人闲谈正酣之时，萧昭崚大步踏入殿中。

原本松弛热闹的殿内，氛围瞬间一凝。

哪怕是最轻松的至亲家宴，也无人敢忽视帝王周身的气场。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萧昭崚却一声不吭。

他落座之后，抬手拿起酒杯，独自闷饮，眉眼低垂，周身隔绝出一片生人勿近的清冷区域。

太皇太后瞧着他这副郁郁不乐的模样，无奈摇头，开口问询：“今日又是谁惹你不快了？岁假团圆家宴，难得松弛，何苦整日摆着一张冷脸。”

萧昭崚握着酒杯的指尖微紧，淡淡开口：“无事，皇祖母多虑。”

太皇太后也不绕弯子，直言笑问：“无事？哀家听闻，昨夜你留宿凝微宫了？”

一句话轻轻落下，殿内细微的闲谈声尽数停歇。

苏青黛端着茶杯的手指骤然一顿，眼底的温婉笑意瞬间淡去，心口狠狠一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神色。

满堂宗室也微微侧目，心底皆有诧异。

谁都知晓陛下登基多年，后宫形同虚设，从未有女子能得圣驾宠幸，如今竟破例留宿新晋的宣妃宫苑，属实是破天荒的新鲜事。

萧昭崚面上毫无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然，淡淡应声：“皇祖母消息倒是灵通。”

太皇太后笑了笑，语气全然是长辈闲谈的姿态：“你素来勤政克己，心思全在朝堂社稷，常年独宿紫宸殿，从不踏足后宫，这般多年不遇的新鲜事，宫里自然传得快。况且你也未曾刻意遮掩，不过是阖家闲谈，有何可避讳的。”

言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端坐的沈令漪，语气温和问询：“宣妃，昨夜伺候陛下，可还周全？”

沈令漪姿态恭谨得体，回话温柔妥帖：“回太皇太后，妾时刻谨记本分，尽心伺候陛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规规矩矩的应答，体面周全，无可挑剔。

可落在萧昭崚耳中，却让他心底的闷气更重了几分。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底翻来覆去全是昨夜的难堪。

他不气沈令漪，半点都不气。

他只气自己。

气自己空有一身帝王傲骨，满身气力，纵横沙场，掌控朝堂从无败绩，偏偏在儿女情事上如此不堪，笨拙生涩，仓促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