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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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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百官垂着沉重的眉眼,步履仓皇。

众人默契十足,三三两两分散开来,避开宫内禁军与往来内侍的视线,绕开皇城正街,沿着僻静的巷道缓步前行。

朝堂变故太大,帝王行事太过匪夷所思。

官官相护,抱团取暖,是他们混迹朝堂数十年,最稳妥的立身之道。

不多时,茶肆秘密雅间内,以端王为首,两侧落座了七八名大臣,苏崇山也在列。

众人依次落座,却无人先开口。

所有人脸上都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惶恐恭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愤懑和不甘。

良久,才有一位资历颇深的大臣率先开口,他端起手边的清茶,压着心底的怒火,满是憋屈:“诸位今日都亲眼所见,当今陛下行事愈发癫狂无度了。”

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积压一上午的情绪。

另一位老臣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不忿,连连摇头:“何止是癫狂,简直是昏庸。古往今来,刑不上大夫,这是圣贤规矩!士大夫立身朝堂,凭的是风骨礼法,是孔孟道义,何曾受过当庭鞭挞,当众羞辱的待遇?”

“王大人纵使有错,自有有律法裁断,有罪定罪,无罪归官,哪有帝王当庭亲自动鞭,血染朝堂的道理?”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止,声音里满是被践踏的屈辱:“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恪守君臣礼法,鞠躬尽瘁辅佐君上,换来的竟是当庭折辱!我等士大夫,岂能像愚昧的贱民那样受辱!”

众人纷纷附和,压抑许久的抱怨汹涌而出。

“依我看,陛下疯疾又复发了。”一名中年大臣压低声音,眼神隐晦,“他时好时坏,性情阴晴不定。昨夜紫宸殿重伤和亲公主,本就是疯症发作的证据,今日朝堂更是变本加厉!不过是我等进言几句,尽臣子本分,他便当庭动刑,羞辱老臣,怒骂宗室,全然没有半点帝王容人之量。”

“说是暴君,半点不假!行事全凭一己喜怒,无视礼法和规矩!”

饱读圣贤书的朝臣,满口风骨,被萧昭崚一通怒斥,吓得跪地求饶,可转过身来,聚在一起抱团诉苦,个个满腹委屈,与那些他们瞧不起的妇人老叟没有半点区别。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昨夜连夜串联,集体逼宫,借着邦交大义试探君心,干涉皇权,本就是逾越本分,结党干政的僭越之举。

他们也心知肚明,王怀安贪墨赈灾粮款,盘剥百姓,纵容族人作恶,罪证确凿。

可帝王需要朝臣辅佐,君权应当受制于礼法,受制于孔孟之道,皇帝就该容纳众言,虚心纳谏,即便臣子言语过激,结党进逼,也该宽和,绝不能折辱重臣,这是天理!

可萧昭崚偏不。

他不遵他们的规矩,不受他们的制衡,不听他们的道义绑架,甚至亲手撕碎了他们赖以自傲的圣贤礼法,用最直接暴戾的手段,打碎了他们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陛下甚至不曾如此践踏贱民,只践踏他们这些士大夫,专踩他们的脸。

这才是他们真正愤怒,心生怨恨的根源。

孔孟圣贤提倡君臣相得,礼法制衡,讲究臣有风骨,君有容德,若是先贤见了今日朝堂景象,怕是都要被这位忤逆礼法,独断专行的帝王气得痛心疾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抱怨不休,所有人都在宣泄情绪,唯有端坐主位的端王,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他面容沉静无波,眉眼间不见半分朝臣的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沉稳。

坐在侧位的苏崇山静静观察良久,捋了捋颌下花白的长须,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将目光投向主位的端王,语气恭敬且带着试探:“端王今日当庭请缨,迎娶赤鞨公主,不知究竟是如何看待陛下今日之举?”

话音落下,喧闹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萧玦身上,人人屏息等待。

端王资历深,威望高,更是曾经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皇室宗亲。

当年萧昭崚初登帝位,尚且年幼,先皇临终托孤,若非当初的尚书令和将军张竟元死保护萧昭崚,那乳臭未干的小儿,根本做不了多久的皇位。

后来萧昭崚亲政,尚书令去世,萧昭崚羽翼也丰满,竟直接将尚书令这个职位闲置不立,而且高俸禄养武将。

他步步为营、精心布局,削去端王兵权,将他架空闲置。

可谁都清楚,端王根基仍在,宗室之中,无人能及。

更关键的是,当今陛下登基多年,后宫单薄,子嗣全无。

无太子,无储君,国本悬空。

若是这位性情暴戾,疯疾无常的帝王他日出事,无论是重疾暴毙,还是朝野生乱,帝位动荡,按照皇室祖制,皇位必然从宗室旁支中择贤承袭。

而端王是宗室之中声望最盛的第一人选。

这也是满朝文武,宗室子弟纷纷暗中靠拢,刻意讨好端王的根本原因。

他们畏惧萧昭崚的暴戾无常,惶恐伴君如伴虎,人人自危,不知自己何时会沦为帝王雷霆手段下的牺牲品,早已悄悄给自己留好了后路,暗中抱团依附端王。

萧玦放下手中茶盏,动作缓慢从容,抬眸看向众人,声音低沉醇厚:“诸位只看到陛下暴虐无道,当众发疯,只觉他折辱朝臣,践踏礼法,可若是仅此而已,诸位未免太小看这位帝王了。”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脸上的愤愤不平僵住大半。

苏崇山眼底微光微动,缓缓颔首:“愿闻端王高见。”

可是萧玦却未多言,只是淡淡一笑:“尔等心中自有高见,无需寡人多言。卫峥等人反驳陛下,陛下拿起鞭子,真是因为生气吗?陛下今日新制,一气呵成,当真是临时起意吗?”

萧昭崚年少登基,接手的本就是积弊深重的朝堂,文官结党,官官相护,贪腐成风,宗室闲散,坐食俸禄,空耗国库,温和手段根本无法扫除积弊。

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皆是帝王心术。

当庭鞭挞重臣,看似暴怒发疯,实则杀鸡儆猴,敲打的是满朝结党营私,空谈大义的人,他当众怒斥宗室,羞辱萧氏子弟,看似迁怒泄愤,实则整治闲散宗室,敲打皇族蛀虫。

震百官,压宗室,一场朝会,便压下了朝堂两股最大的势力,收拢民心,稳固皇权。

这般城府手段,这般隐忍布局,癫狂不假,可绝不昏庸。

在场众人心里,其实无人不懂。

他们都是混迹朝堂的老狐狸。

可清醒是一回事,甘心是另一回事。

凭什么他们坚守数代的朝堂制衡格局,要被一个年轻帝王彻底打破?

凭什么他们手握礼法大义,掌控朝堂舆论,却要被肆意折辱、随意敲打?

凭什么他们食君之禄、抱团治国,最后却要活得人人自危,仰人鼻息,吓得睡不着觉,而那些贱民反倒不用害怕?

一位郡王苦笑一声,满是无奈与忌惮:“端王所言极是,陛下心思深沉,算计无双,我等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知何日才是头啊。”

端王又是抿了一口茶说道:“花无百日红,如今这天下乱局,需静待时机。”

众人沉默良久,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您为何主动请缨迎娶赤鞨公主?听闻那公主样貌粗陋,身形魁梧。”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萧玦神色依旧平静,淡淡开口:“为国分忧而已。”

“为国分忧?”有人忍不住低声唏嘘,“端王太过仁厚了。”

“如今满朝宗室,个个贪图安逸,陛下当众斥责萧氏子孙。我身为皇族长辈,若不挺身担当,只会让陛下彻底寒心,也让天下人看尽我萧氏宗室的笑话。”萧玦语气坦然,听不出半分委屈与不甘。

又有大臣忧心忡忡地问道:“可您府中已有先帝赐婚的正妃,贤良淑德,恩爱和睦。赤鞨公主入府,必要做正妻,不知王妃那边,您打算如何处置?万一她执拗不肯,岂不是平白惹出内宅风波?”

提及此事,萧玦不慌不忙道:“寡人自会回府与王妃细说其中利害,耐心劝解,妥善安置,不会让内宅生乱,更不会让陛下为难。”

众人闻言,纷纷暗自佩服端王的沉稳胸襟。

有人苦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陛下这一步棋,当真是走得绝妙,自己不愿纳妃,嫌琐事缠身,便顺势将这烫手的山芋丢给宗室。既不用委屈自己,又能安抚赤鞨,彰显北梁怀柔远人的大国气度,落得圣恩浩荡的美名。里外的好处,全都被陛下占尽,麻烦罪责,尽数落到端王身上。”

在场众人纷纷附和,眼底皆是复杂神色。

唯独萧玦听着众人的议论,始终缄默不言,只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室内的议论声渐渐转移,有人忽然想起昨夜紫宸殿的风波,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猎奇与揣测:“说起来,那位南齐的沈御女,如今究竟是生是死?”

此话一出,氛围又沉了几分。

“昨夜宫内动静极大,太医连夜入紫宸殿救治。”一名贴近宫中人脉的大臣低声道,“宫人私下传言,陛下盛怒之下,亲手刺伤了沈御女,一剑穿心,伤势极重,至今未脱离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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