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林性子骄纵任性,宫里头没有几个与她交好的。只是今日下毒之事一出,不免得人人心惊。往日嫔妃之间口角相争亦是有的,可谋人性命之事却太骇人听闻了。
如今这事虽是小翠认下了,可不免还是让人疑心白婕妤。秦宝林一向在圣上那里是颇得青眼的,莫不是这白婕妤怕她势强,一时起了歹心?
宫里这许多人,哪有几个当真清心寡欲不愿与人相争的?不过都是做做贤惠样子罢了,林御女心想道。今日众人疑心沈知春之时,不知为何,她心内暗暗涌起一阵恶意,若此事真是沈知春做的便好了,这样什么事都占的先机的人,就应该跌进泥潭从此失了恩宠。
如此,宫中一下子便少了两个劲敌。
可便是沈知春与秦宝珠不在了,今后宫里还会进别的新人,这两个她争不过,难道便争得过新人不成?她想到这里,也不由得泄了气。还是一心抱着一棵树不放的好,日后多少也能分得些恩宠。
齐才人身子尚虚,坐了这些时候已是不堪疲累,便起身告罪一声回宫了。厅上除了阮宝林,便只余下三位新人。
“沈才人当真一副好口舌。”贤妃用一双锐利的眸子注视着她,眼里藏着几分探究。
沈知春低下头去,从容应道:“当时妾若怕了,不敢争辩,只怕便由着这两个婢子污了娘娘的耳朵。”
这丫头倒是有意思,贤妃用指头轻轻揉着酸胀的前关,难怪自她入宫,连琼华宫的地气也热乎起来了。
不多时,太医便从里间出来。他先是对着各位主子行了一礼,随即对着贤妃禀报道:“贤妃娘娘,秦小主已醒了。好在小主发现得早,中毒不深,小主又身子强健,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这些时日还需好好将养着。”
闹了方才这一出,众人也都累了,此时秦宝林也还需多休息,贤妃便吩咐这些人都各回自己的宫苑去:“诸位妹妹都回去罢,想必你们挂念秦宝林的心,她也都知道了,待她精神好些再来罢。”
宋宝林与林御女放下礼物,也便告辞了。沈知春来这里探病本也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并不真关心她的病情,便也携阮宝林一同回宫去了。
一想到方才的情形,阮宝林心中还是后怕:“倒亏得你机警。喜鹊这婢子也是,平日看着倒是机灵聪敏的,谁知心内竟藏着奸呢。”
“她这便是机灵过了头了,只当我是个好脾气的,以为求个饶卖个乖我便能原谅了她的罪过。”现在想来,只怕是平日里她差事做得好,自己对她们从不吝赏赐,也对她们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长久下来便叫她觉得自己是个慈心的。
阮宝林点点头:“好在如今看清了此人居心不良,若是长久了,还不定闹出什么祸来。”
且行且谈,二人不知不觉便逛到了御花园。
不知何时,培植的芙蓉早换成了满地各色的菊花,繁茂的花朵争芳吐艳,挤满了整片草坪。
一阵微风刮过,沈知春循着香气看向前头缀满了金桂的花枝:“如今当真是入了秋了,桂花香气竟都这般浓郁了。”
那棵桂花树想是极老了,躯干上爬满了皲裂的纹理,却仍不倦地开着,绽出这许多花朵来。
“说的是呢,”阮宝林应和道,“盛夏已过,天也一日日转凉了,连池里的荷花也大半谢了。”
沈知春看向那池湖水,果真,只剩残荷枯叶。
小翠死了。
白婕妤跪在佛龛前,一遍遍念着往生咒。
她是无辜的,她也有难处。若不是那人拿自己的家人威逼利诱,她如何会背了良心做出害人之事。那人躲在幕后享尽渔翁之利,自己却在前头替她顶下一切过错。
今日下毒伤人的事只怕也是那人的手笔。
好在浸淫了这些年,那人的招数她也学了几分。
原来只要捏住一个人最要紧的东西,便可以将她剥皮拆骨,灌入自己的心意,一切任她驱使。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作恶。
佛龛上插着的香流泻得越来越虚无,直到孽镜地狱。
待沈知春回到绛红轩,刚在那张酸枝木椅上坐定,却见桃蕊直挺挺地在她面前跪下,眼中含泪。
“这是怎么了?”沈知春纳罕道。
桃蕊嘴唇抖了抖:“婢子方才听说了喜鹊姐...喜鹊的事。求小主明鉴,婢子绝不敢对小主有二心的。”说完,叩了两个头,含泪看着沈知春,似是等她示下。
沈知春伸出手来,将她拉了起来:“莫哭了,你怎么总眼泪掉个不停的。喜鹊是喜鹊,你是你。她不忠心,与你又有什么干系的?”
虽是沈知春这样劝了一番,桃蕊止了眼泪,心下却还是惊惶得很。她与喜鹊因着一同来绛红轩做事,喜鹊又是个活泼性子,因此两人平日亲近得很,常说些私房话也是有的。如今喜鹊陡然遭祸,她自己自然唇亡齿寒心惊得很。
好在而后沈知春待她一如往常,时日长了,她便也放下了悬着的心,这是后话。
绛红轩还是和她离开时一个样子,干净整洁飘着清香。沈知春垂下眉眼,看着手中的琉璃盏,茶汤都已凉了,再不散出热气。良默了许久,沈知春还是唤了无琴来,塞给她一包银子:“你去打点一下,她好歹伺候过我一场,得了这些教训也够了。”
了结了这一场主仆缘分,沈知春方才安下躁动的心觉得有些疲累了,便唤露水和桃蕊替她将头上的钗环卸下,到廊下的竹床上眯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