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玛丽上班的路上，她注意到“格林伯格杂货店”门口那块写着“美国不需要另一场战争”的木牌子，已经被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美国国旗，挂在橱窗上，边角被风吹得啪啦啪啦响。

“我们要去跟那些日本矮子拼了！”

“记住珍珠港！”

街角的理发店里，那个曾经高喊“两洋天险”的剃头匠，此刻正红着脖子，挥舞着手里的刮胡刀，冲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大吼。

街角的报摊已经被人围了三层。那个瘦得像竹竿的报童今天不用扯着嗓子吆喝了——报纸被抢着买，有人一手递钱一手抢报，连找零都不要。

报摊上《布鲁克林每日鹰报》的头版只有一个词，字号大得像在尖叫：WAR！（战争！）

下面是一行稍小的字：日本帝国偷袭珍珠港，罗斯福总统今日将向国会发表演说。

旁边《纽约时报》的头版更厚，密密麻麻的文字，配了一张珍珠港在燃烧的黑白照片——浓烟从军舰上升起，像一条条扭曲的黑色柱子，把天空捅出几个窟窿。

报摊旁边的地上扔着好几份昨天上午的报纸——标题是“美日谈判继续”、“和平仍有希望”。现在它们被踩在脚下，沾着泥水和烟灰。

拐过街角，玛丽看见了征兵站。

她在这条街上走了三年，那个征兵站一直是个不起眼的灰砖建筑，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征兵官，偶尔有几个年轻人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表格，表情无所谓。

今天不一样。

队伍从征兵站门口排出来，拐过街角，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街区。至少有三百人，也许更多——年轻的，中年的，穿着工装裤的码头工人，穿着西装外套的公司职员，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穿着二十年前的旧军装，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插队，没有人笑。

他们站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衣领立着，呼出的白气在头顶汇成一片沉默的雾。

风从东河上灌进街道，吹得路边一棵老枫树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队伍中间。

玛丽看见一个年轻人和他对面的中年人点了点头——她猜测可能是父子，儿子排在队伍里，父亲站在路边看着。

中年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玛丽把脸往毛衣领子里缩了缩——史蒂夫送的，有点大，粗糙的羊毛蹭着下巴，带有一点点刺痛，但好像这点暖意和刺痛让她在这个疯狂的早晨保持清醒。

她推开“水手休息处”的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