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左右,他们走入了一家街角的小餐馆准备吃午饭。
餐馆里坐满了刚从教堂做完礼拜出来的家庭,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波本酒与烤培根的油脂味。柜台后面那台笨重的飞歌牌胡桃木收音机正幽幽地播放着纽约爱乐乐团的交响乐广播,单簧管的旋律在喧闹的人声中沙沙作响。
两点半左右,玛丽正用叉子卷起一盘土豆泥,收音机里的管弦乐突然在一声刺耳的电流声中强行切断。
几秒钟不正常的、如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席卷了整个饭馆。紧接着,全美广播公司播音员那由于极度震惊而变得变调、甚至有些尖锐的声音,跨过无线电波,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我们打断本节目,为您插播一条重要快讯——白宫宣布:日本帝国空袭珍珠港。重复,日本帝国空袭了位于夏威夷珍珠港的美国海军基地。”
“啪嗒。”
邻桌一位父亲手里的咖啡匙砸在了瓷盘上,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脆响。
整个餐馆在短暂的凝固后,瞬间炸开了锅。
“日本人?日本人炸了我们的军舰?”
“这不可能。日本人不敢——”
“白宫说的!”
“开什么玩笑!”一个叼着烟卷的工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喊,“空袭?又是演习吗?或者是奥森·威尔斯那帮电台骗子又在放什么《世界大战》的广播剧来吓唬人?”
“对,一定是广播剧!一九三八年那次全纽约都以为火星人打过来了,结果只是个恶作剧!”胖胖的老板娘擦着围巾,尖声附和着,试图用笑声来掩盖眼底泛起的恐慌。
人们不信,或者说,他们不敢相信。在这场名为孤立主义的安稳美梦里,没有人愿意承认防波堤已经被大浪冲垮。
然而,玛丽却僵在了原处。
她知道珍珠港事件,知道太平洋战争,知道那一排在烈火中倾覆的战列舰……她只是遗忘了具体的日子。
历史的巨轮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停下,它裹挟着刺鼻的硝烟,准时在这一刻碾碎了布鲁克林最后的平静礼拜天。
收音机里的播音员还在继续,“我们目前收到的信息有限。白宫新闻秘书斯蒂芬·厄尔利在东部时间两点二十二分向记者宣读了一份声明——日本从空中袭击了珍珠港,以及瓦胡岛上所有的海军和军事设施。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这不是演习……”人们跟着重复。
餐馆里那些原本试图哄笑的人慢慢闭上了嘴。战争这个词,在这一秒,跨过了两洋的天险,变成了一把带着咸腥味的刺刀,精准地悬在了每一个美国人的头顶。
玛丽看向坐在对面的史蒂夫。
“这不是演习。”他说。
“这不是演习。”玛丽点头。
“我要去参军。”
“史蒂夫。”
“我要去。”他迎着她的视线,湛蓝如海的眼眸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那些人在我们的领土上开了火,我没法坐在这儿继续画牛仔,我没法假装这个世界还很安全。”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