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骨灯投过去的光,黑暗里有东西在微微发亮。
“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这个亮光,我在镇长家也见过,那边同样是锁起来的。”
白付疏思索片刻:“你说,这东西会不会很关键?镇长之前说这儿的刺绣和灯很有名,可我们到现在,连一台缝纫的机子都没见到。”
“嗯。”酆杳点头,“确实不对劲。”
“那我们明天再过来看看?”
酆杳再次点头,应下了。
———
几盏泛着幽蓝微光的灯,在沉沉黑暗里轻轻晃荡。山竹和安仔胆子小,挤在队伍中间;鬣狗和小安断后,白付疏提着灯,和酆杳走在最前面开路。
灯火在浓稠的夜色里实在微弱,只够照清脚边一小块地方。
黑得吓人。天上沉沉的,没有月亮,也寻不到半点星光,往远处望全是一片朦胧。不知什么时候起,大雾又漫了上来。
灯光照不到的暗处,白付疏总感觉有东西在来回晃动。
“怎么了?”山竹见白付疏停下脚步,也立刻站住,下意识想往他身边靠,可转念想起白付疏身板单薄,又赶紧缩回鬣狗身侧。
白付疏心里纠结:把灯侧过去照,说不定会撞上吓人的东西;但放任不管,那股存在感实在太强,不把脚边的隐患弄清,心里实在膈应。
心念至此,白付疏抬手,将灯往旁边偏了偏。
黑暗里,一双双眼睛骤然显露出来。
“是什么?”
身后队伍瞬间乱了。灯火剧烈晃动,幽蓝光晕下,越来越多的眼睛从雾里浮现。
本来只需要瞥见一点点就够了,这下好了,全看清了。
白付疏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几步。
原来是鸟,白天见过的那些。此刻密密麻麻围在众人四周,一双双眼睛亮得刺人,如同自燃的白磷。
这群鸟静静伫立,没有扑上来,目光只锁定灯火,似乎对一行人没有兴趣。
白付疏把灯向外再伸远一点,大鸟们的头颅也跟着缓缓转动,视线始终追着那盏灯。
怪鸟越聚越多,一声如同啼血的哀鸣骤然撕碎寂静。其余飞鸟应声齐鸣,声声凄残,衬得天地间愁云密布。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安仔险些脱手摔落手里的灯。
鬣狗早见他脸色惨白,及时伸手稳稳接住灯盏,另一只手牢牢按住他,将人稳住。
“别怕。”白付疏转动手中的灯,“你们看。”
幽蓝的光晕缓缓铺开,一座小亭映入视野。他记得,这就是小广场旁的那座亭子,一行人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这里。
一点红色在雾中漾开。白付疏慢慢看清轮廓:艳红布料绣着金色叶纹,裙摆在黑暗里缓缓旋动,却不曾走远,只在亭子四周来回打转。
群鸟的视线一齐转向那抹红。白付疏毫无惧色,向前又踏出几步。
裙摆的轮廓愈发清晰。黑暗里最先显现出一张女人的脸,像蒙着一层柔光,面容朦胧,仿佛独立于这片沉沉夜色之外。
第一眼难免惊悚。看不清她的四肢,连鼻子都隐在阴影里,看上去就如同一具套着皮囊、顶着人头的衣架子。
女人的面容本身并无奇特之处,只是白得过分,好似月光凝聚而成。
“把你的灯给我吧。”女人伸出手,那只手同样朦胧柔和,像是月光聚的。
她最先开口的对象,竟是此刻处于队伍末尾的山竹。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给你。”
女人没有争辩,缓缓转手,再次轻声开口:“把灯给我吧。”这次,目标是安仔。
“你当我傻吗。”安仔一口回绝。
可女人依旧不肯放弃,又将手伸向鬣狗。
白付疏瞥向脚边的怪鸟。它们没有靠近女人,刻意和她保持一段距离,却也不躲开,依旧围在众人脚侧。
“把灯给——”
“给。”白付疏抬手,将灯递了出去。
“你疯——”安仔的质问还没说完,嘴就被鬣狗一把捂住。
女人望向白付疏手中的灯,低低痴笑一声,开口问道:“听琵琶吗?我送你的。”
两句问话看似毫无关联,白付疏却缓步走向她。
女人在亭边木椅坐下,灯被搁在一旁。不知她从何处取出一把琵琶,琴身在黑暗里泛着和灯架一样的莹白光泽。
没有系统提示,她不是绣娘。
白付疏从刚才发现,大家都先入为主了。王大师没有说明骨灯的真正用处,众人便一厢情愿,以为这是趋吉避凶的法器。可持灯的时候,这些怪鸟并不畏惧灯火;反倒一直在与女人保持距离。
琴弦拨动,寥寥乐音勾动魂魄,仿佛百鬼同吟,积恨千年。转瞬曲调陡然激昂,如同棺中木魅,在空山之中长啸。
琵琶声戛然而止。山竹和安仔吓得噤声,大气不敢出。女人浅浅一笑,伸手提起那盏灯。
就在此刻,大雾尽数散去。白付疏终于看清亭子全貌——亭中早已没有女人,琵琶也消失不见。只有那些形貌怪异的大鸟围成一圈,如同牢笼,把亭子牢牢围困。
而刚才女人坐过的木椅上,只剩一截蝶骨。